【推薦序】老兵的一生,寫不盡的百年孤寂

2016年夏天,我收到一封信,與兩本厚重的手寫劇本影本,劇本中貼著許多剪剪貼貼更新的紙片。李仁傑先生信中告訴我,想拍一部關於抗戰老兵的電影,請我對劇本提供意見。

看這封信當下,我感到有些茫然,我是律師,如何能評點劇本、理解影劇製作呢?

 ・不可承受的輕重,試解解不開的問題

但是,想到時年 95歲的老兵尚有這樣精力抓緊時間用心記述,不僅已出版多本著作,還一心想解開統獨對立的難題,敢言呼籲大陸施行民主良制⋯⋯那一股滿懷熱情、對後代幸福的掛心,恨不得讓民國 38年( 1949年)的遺憾就在他這一生中解決的殷切,實在讓我沒有辦法開口拒絕。

況且,相較下 70歲出頭的我雖然已被死亡天使叩門兩次,還算是「年富力強」的小伙子吧!因此我勉力抽空讀起了劇本,並諮詢了藝文界友人與知名抗戰紀錄片製作人陳君天先生。

這是我與仁傑先生的緣起。那我與老兵的緣起呢?「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老,是一份幸福。對我的家庭而言,家裡的老兵是求不得的至寶,很「羨慕」別人家裡,有變老的兵。每當看見老當益壯的老兵們,我常想起我那「沒有機會凋零、升格老兵」的 38歲陣亡的國軍父親,從我 20歲、 40歲、 50歲想到現在 70多歲了,父親 70歲、 90歲、 100歲時,會是什麼形貌呢?


當年5歲的我已逾70歲,但無論怎麼想,父親都還是1949年那個轉身離去就不再回家的他。

民國 76年( 1987年)我獲時任副總統李登輝先生邀請出任中華民國紅十字會秘書長,主要任務就是承辦後續「開放老兵大陸探親」及尋人等相關人道業務。這是我投身兩岸人道和平數十年志工的開端,對我個人非常有意義。

我永遠忘不了, 1987年宣布開放探親消息後,紅十字會門口前,人山人海的老兵們排著隊,久久等著領一份申請書。我也忘不了,在紅十字會、海基會服務期間,所聽聞、見證過的一個又一個獨一無二的兩岸感人故事。

仁傑先生在信中一再稱呼我「老會長」,也許也是記著紅十字會前的那一刻,那一刻凝結著老兵近四十年等待的辛酸苦辣,當兩岸開始融冰,這些曾經寧可冰封的記憶、苦楚、期盼才得以在人性溫暖中解凍,才有勇氣去真實觸及、搭飛機前往大陸探尋等待四十年的疑問、等待四十年的家園親人。

老兵們的故事,我看了、聽了許許多多,其中,有太多不可承受之重,也有數不盡的不可承受之輕

而兩岸關係,六十多年來仍一直是「剪不斷,理還亂」的問題。仁傑先生卻一再拿起筆,想試著解開華人 1949年留下的未完成習題。

 

    ・老兵不怕死不畏難,只怕忠言無人聽

韓戰聯合國盟軍統帥麥克阿瑟一句「老兵不死,只是凋零」,被視為老兵精神經典。而說到中華民國的老兵,我腦海浮現的是四個字「百年孤寂」。

我說的不是發表於 1967年的諾貝爾文學獎經典名著,而是百千萬計的人群、分分秒秒、千百滋味所堆積而成,個人與集體真實人性承受的孤寂。

第一,歷史的孤寂,抗戰史的政治扭曲。

國民革命軍在抗戰中,死亡或失蹤約四百萬人、陣亡逾兩百位將軍,英烈苦戰獲得西方國家尊敬而在 1943年廢除了與我國的不平等條約,中華民國也成為創建聯合國的五強之一。

但是,製作人陳君天約十年前曾感慨「全球 14億的華人,只有 5%的華人知道真正的歷史,而這些人幾乎都在臺灣。」他說抗戰史在兩岸出現完全不同版本,共產黨扭曲宣傳為由毛澤東領導,在臺灣卻漸被國民黨淡化,而日本則竄改史實,導致抗日史實掩上疑雲。

幸好,在諸如郝柏村院長、仁傑先生等許多前輩持續回憶、著述歷史;近十多年來,「還原抗戰史」與大陸的「民國熱」相輔相成,越來越多華人瞭解更多抗戰真相,令人稍慰。

在抗戰勝利六十週年的 2005年,中共領導人在官方場合首度公開承認正面戰場是國軍,並說敵後戰場是由共產黨貢獻,儘管仍未切合史實,仍不失為往真相靠近。

第二,人性的孤寂,放下生死與家庭。

兩岸老兵的人生故事各種各樣,但是兩岸記述的多是大歷史,近卅年的影視作品,相對較少有從基層老兵視角出發者。老兵後來的境遇、心聲,大多淹沒在集體的聲音裡。老兵的脆弱與無助,在大歷史的當下難被照顧,在歷史沖刷後也被遺忘。每當看到西方電影劇情中,提及一戰、二戰老兵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我就會疑問:國軍老兵們也有嗎?為什麼幾乎沒在電影上看到呢?而我孩提記憶中的父親是慈愛帶著嚴厲,完全感受不到他在戰場上死生一瞬的壓力。

蘇共史達林曾說「死一個人是悲劇,死一百萬是個數字。」這句話很殘酷不堪,但諷刺的是,這往往是現實,人類在龐大災禍中,不易一一凝視其中個人的苦痛。

撤退來臺的國軍,後來成為保衛「太平洋第一島鏈」戰略要地臺灣的主力。號稱兩百萬軍民中,據說軍人約 50至 70萬人,許多青中年懷抱著「反攻大陸」的鄉愁,因為有十年奉令不准結婚而錯過姻緣或掛念著大陸的妻子、未婚妻而不婚,形成另一大批「羅漢腳」。這大批軍人、羅漢腳,在戰時投入前線戰火保衛臺灣;和平時,「榮民」們投入臺灣基礎建設,翻山越嶺開闢道路、開墾、建廠,不少人在過程中過世。

其實,在我看來,很多老兵早已「放下生死」,淡然默然的放下人性的脆弱與無助;雖然活著,就是為了等待見親人,為了保衛中華民國的「復興基地」,而笑傲瀟灑的等著未來某一天與抗戰中先走的同袍相聚。

第三,榮譽的孤寂,政治正確下的集體冷漠。

國軍揹了國共內戰的原罪,抗戰功勛被遺忘甚至抹煞,成為國共鬥爭之下的「歷史人球」。一年一年的凋零,承受了一甲子的委屈,很多人等不到平反的一天就入土長眠,餘下的人年事已高,但問起他們的心願,竟卑微的讓人心酸,他們只要政府(包括大陸與臺灣),給他們肯定,走在人生的餘年,他們念茲在茲的就只是此事。

留在大陸的上百萬國軍,抗日功勳未獲國家表揚肯定,因為揹著國民黨的原罪「出身不好」而遭受一輪又一輪的政治鬥爭迫害,家族後代飽受牽連委屈。對日抗戰陣亡的幾百萬國軍,數以千萬計的家屬們,又受到如何的牽連苦難呢?

在臺灣呢?幾十萬國軍,面對日日思親不見親的思鄉苦楚,隔海遙嘆不能盡人子之孝、人夫之義的悲切。 1990年代以來因為統獨意識型態分歧,因為政黨路線在所謂「政治正確」上各取所需,老兵的地位與尊嚴也越加飄零。

每每看見美國、歐洲是如何對待退伍軍人、尊敬現役軍人,獲全民支持的盛大的二戰紀念遊行,對照兩岸,就讓我感到悲傷。

也因此,我在 2015年抗戰七十週年時,投書呼籲時任總統馬英九先生「榮耀抗戰老兵」,很高興馬總統責令國防部製作「抗戰紀念章」,讓臺灣、海外乃至大陸的老兵與家屬申請。這是我們表達對這些老兵在抗戰時付出的基本敬意。

 

    ・鄰家大爺爺的老兵六部曲

為什麼我會有前面這一大段的感慨呢?

因為,仁傑先生的劇本,是從記錄基層老兵的視角出發,取材方向在這類型著作中是少見的。書中對戰爭描述比重不多,七成以上著重在「老兵的一生」。貫穿全劇本一股老兵人生的平實淡然,卻反襯出大背景下的清冷,儘管這非作者筆下本意,仍引發我做為讀者的一番感慨。從基層個人視角出發的紀實文學中, 1949年隨國軍來臺的王鼎鈞回憶錄四部曲、齊邦媛的《巨流河》也是經典,龍應台的《大江大海 1949》挖掘了許多片段小故事。其中更早也廣為轟動的是,柏楊化名鄧克保,從 1961年連載、出版,記述 1949年後流離泰北的西南孤軍的《異域》,柏楊 1967年因言入獄,這本書因為用化名而未被查禁,廣為流傳。 1990年上映的同名電影,還促成官方電影檢查退讓。

電影《異域》中的片尾曲,外省第二代王傑滄桑嗓音唱著本省客家人羅大佑創作的〈亞細亞的孤兒〉,引起廣泛的共鳴:

「亞細亞的孤兒,在風中哭泣,

⋯⋯⋯⋯⋯⋯⋯⋯

多少人在追尋那解不開的問題,多少人在深夜裏無奈的嘆息,
多少人的眼淚在無言中抹去,親愛的母親這是什麼道理?」

追尋那解不開問題的多少人中,仁傑先生就是其一,前作諸如《那年的太行山》、《鬩牆戰爭》、《煙村四五家》、《在台退役老兵日記》、《新紀元》,也都是從小人物視角出發,從抗戰談到國共戰爭,延伸到 1949年後的社會蛻變,乃至解嚴後兩岸關係進展、世界局勢演變,期盼實現一個「人類和平的新紀元」,頗有王鼎鈞回憶錄四部曲的味道。在他 95歲這第六部作品《老兵,永不凋零》中,大致融合前五本書的核心內涵,也可總集成為「仁傑老兵六部曲」了。  仁傑先生筆觸,雖不像柏楊、王鼎鈞、齊邦媛那樣動人心弦、波瀾壯闊,仁傑先生的見解也不會獲得每個人認同;但在樸拙的字裡行間,卻有一份平實的可敬、純真的可愛、樂觀的理想,就像「鄰家的大爺爺」那樣溫暖而有赤子之心,像唐吉訶德般在自己相信的理念之路上天真地堅持向前。

本書故事背景是南臺灣的一所退役老兵單身宿舍,從六百人凋零至剩不到五十人的過程。故事主線為三名單身老兵,在政府宣布開放兩岸探親後,返陸的遭遇、遇見並娶了大陸配偶後的不同境遇。

從主角的名字:三名老兵余志強、王守信、黃廷祥,大陸配偶畫家趙穩健;以及幾對兩岸婚姻的過程與結局,似乎都隱含對兩岸關係與未來的暗喻與期許。

因此,與其說這本書描寫「老兵的一生」,更精準的說,也許本書傳達的是「老兵的一生所願所求」,老兵回顧一生的目的,是為了想幫新世代前瞻兩岸的前路。老兵一輩子的精華,就環繞著八年抗日、國共戰爭、保衛臺灣、反攻大陸;到了年華老去時心裡著急的是希望下一代、下兩代能記取自己一代人幸福為代價的教訓、能開創並珍惜和平。盼望在和平的良性交流中,兩岸人民都享有「良制」與「自由、均富」,一個說了幾十年、容易也不容易的題目。

 

      ・二戰電影:歐戰史詩呈現,亞洲慘澹遺忘?

再談這本書的出版緣起,其實是拍攝電影走不通。

第二次世界大戰歐洲戰場的電影很多,史詩般呈現的巨作所在多有;細緻描繪人性、基層士兵與其家庭故事也有不少。諸如 1998年史蒂芬 •史匹柏《搶救雷恩大兵 Saving Private Ryan》的經典,近作如2016年《鋼鐵英雄 Hacksaw Ridge》描述因宗教信仰不願拿槍的美軍醫護兵在日軍砲火中挽救同袍的真實故事。以及, 2017年英國名導諾蘭新作《敦克爾克大行動 Dunkirk》,描述 1940年 40萬英法聯軍在德軍陸海空圍困殲滅危機中,如何寫下成功撤退 33萬人的軍事奇蹟,活著就是勝利,這也為 1944年諾曼第大登陸反攻保存了元氣。這部片非常不同的特色之一是,將軍、戰情室、決策者如邱吉爾的畫面非常少、甚至沒有;而選擇透過三個小人物的三條故事主線交匯,呈現戰爭當下各種平凡小人物的人性表現、如何面對恐懼、在極限中如何選擇。這比「戰情室」更貼近所有人在戰爭中的經驗感受。
但很可惜的是,亞洲戰場的主軸中國戰場,這樣的影視作品,相對太少了。

仁傑先生的劇本能拍電影嗎?

我將劇本作了筆記,徵詢 77歲的陳君天先生,他 30年前電視生涯如日中天、獲得十多座獎項,卻放下一切,自費投入搶救抗戰史料、訪問大量老兵,著名作品包括抗戰史系列紀錄片《一寸河山一寸血》、國共戰爭紀錄片《尋找一九四九》製作人。

君天兄坦言:「並不樂觀,主要是資源與市場。」

一是投資,戰爭電影耗費動輒上億元人民幣,一場幾分鐘戰爭片段,就得花費幾千萬元,否則效果不好。二是市場,抗戰、國共戰爭題材,在商業導向下,目前不受主流消費族群所青睞,投入資金難以回收。他補充說,儘管兩岸有很多朋友在關注老兵,但大家手頭上能調度的少量資源,多已投入在搶救紀錄總體宏觀的抗戰史,當前沒有餘力投入製作個別老兵故事。

老兵,永不凋零

歷史,不會讓英靈孤寂

文末,容我借此一隅向老兵何可人致意

可人先生是 1949年隨著我父親來臺灣的勤務兵,在父親同年陣亡後,這位大哥很照顧我們兄姊四人,他應該是我們兒時最熟悉的軍人了。他在臺灣孑然一身,在 2006年 12月 25日行憲紀念日這天於臺北過世,安厝於臺北市南港軍人公墓。

相信仁傑先生不會介意,我謹將這篇序文,獻給中華民國老兵何可人在天之靈!

(陳長文,海基會首任秘書長、中華民國紅十字會總會前會長)

 

《老兵,永不凋零》 作者: 李仁傑  

出版社:方集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09/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