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心看統獨 聚焦公共議題

教改亂象、行政革新、國會改革及經濟政策 這些都很重要
民眾如果多些關注 就少了政治怠惰的誘因

浩浩蕩蕩的台灣正名運動走上了街頭,雖然這是多元民主社會的一種聲音,但卻引發了筆者一些感觸。對台灣而言,似乎過度將注意力集中在統獨議題的傾向,這對台灣而言是很危險的。這樣的危險,至少來自四個方面。

第一個危險,是議題排擠效果所導致的政治怠惰現象。人民的頭腦好像一個「議題保存箱」,能涵納的議題是有限的,放了統獨議題,自然會排擠到對其他議題的關心。

教改亂象、行政革新、國會改革、經濟政策,這些議題都很重要,但人民無法全面的、同時的、深入的關心。因此,民眾注意力若過度集中在統獨議題上,自然會使得其他公共政策議題失焦。

例如,導致國內政治亂象的根本因素之一的單記非讓渡投票制,大家都知道這個選舉制度問題極大,但選舉制度的改革卻是拖延經年,始終無法動彈。為什麼選舉制度的改革始終音訊杳然?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在台灣,「民意」被割裂的十分嚴重,無法形成一種強大的、持續的監督與改革力量,去壓迫政治部門作出革新。而這割裂的源頭,最重要的就是統獨問題。

有人曾說:「在台灣,沒有左派政黨,全部是右派政黨。」這句話一語道破台灣民主政治的痛處。依一些民主成熟國家的經驗,這些國家的政黨多半有一定程度的左右對立,傾向福利國家路線的政黨謂之左,傾向自由競爭路線的謂之右。透過這種左與右的拉鋸與討論,社會得以在左右之中找到平衡點。然而台灣的政黨區別卻不在於其社福政策有所不同,是依照統獨立場的光譜來分的。所以,在台灣,只有統獨鮮明的對立,卻很難有其他社會政策的深入討論。

由於人民的注意力很容易被統獨這個「議題黑洞」帶走,雖然現實的公共事務,百廢待舉,更值得關心,但一到選舉,只要傳出了「中共打壓我們加入國際社會」、「中共對台飛彈部署又增加了百枚」、「中共的官員又說出了欺負台灣人民的話」。於是,台灣的民眾,就像塞凡提斯筆下,喝了「聖水」的唐吉訶德,即使肋骨斷了三、四根也不覺得痛。在對抗鴨霸中共神聖使命下,經濟差、餓肚子、治安壞、教育亂…又算得了什麼?

有鑒於「聖水」這麼好用,政治人物何必勤奮的去做好政績、維持操守、認真的討論其他的公共議題?反正,選舉一到,灑灑統獨聖水,台灣人民不就又乖乖的跟著選邊站,誰還記得我的政績好不好呢?有了政治怠惰的誘因,就很容易造成整個國家的空轉。

第二個危險,是造成間接的資源排擠與誤置。因為,中共在軍事上頗為強大,我們如果在主觀上不斷告訴自己,中共的敵意極深,也在客觀上造成實際上的兩岸對立,那麼,由於兩岸緊張情勢升高,在客觀上,我們對國防武力的需要也會增加,增加了國防預算,就勢必排擠其他的預算與建設。此外,外交上也會形成類似的資源排擠效果,而成為國家的額外負擔。

特別是在國家財政日漸困難的此時,國防預算與外交預算都該相對的限縮,減少非必要的支出,而應將資源儘可能的集中在攸關民生經濟的公共建設之上。

第三個危險,是「知應為不敢為」的窘境。中國大陸已逐漸成為經貿重鎮,甚至有人將之譽為世界工廠,以貿易起家的台灣,怎可能不知道,我們增加對大陸的經貿阻隔愈多,就等於將台灣從世界經濟舞台向外推得更遠,難道我們還要回到滿清時代已被證明走不通的「鎖國政策」嗎?

執政者應不至於沒有這樣的智慧去看清經濟自由化、全球化的世界趨勢,那麼為何要逆勢而為呢?可能性之一,即是政治人物在創造極化的統獨議題時,不小心也套牢了自己,對大陸採取開放政策是相當程度牴觸將大陸設為險惡假想敵這個政治宣傳,執政者為了向已被其教育的統獨分明的支持者交代,在這些政策上便處於「知應為,不敢為」的窘境。

第四個危險,是會使得執政者出現「危機成癮症」。對執政者而言,刺激中共實在不失為確保政權的好方法。只要中共升高對台姿態,台灣人民就會同仇敵愾,逆向支持中共所不喜的政權。透過歷史經驗的總結,這就很容易讓一些政治人物食髓知味,特別是在大選時,努力的去刺激中共。但中國大陸的執政當局也會吸取教訓,於是變得更善於忍耐。這時,要啟動中共這個大吸票機,就需要更高規格的刺激,這樣的模式持續演進,自然而然會愈來愈接近所謂的「底限」,而增加引發不可收拾災難的危險性。

如果,選舉是一項綜合測驗,統獨當然是測驗的一個項目,甚至是一個重要的項目,筆者不會天真的以為台灣沒有統獨這個問題存在,但只是想提醒大家,統獨絕不是全部的項目,教育、治安、社福、經濟…這些都是測驗項目,人民應該要給自己一個功課,就是,當一個政黨,雖然在統獨立場上為你所不喜,但由於他在其他的測驗項目上得分超過了他在統獨問題上的失分,你應該要有足夠的理性去支持他。同樣的,若該政黨總體得分一塌糊塗,即使統獨立場和你相同,也該勇敢的拒絕他。

筆者認為,只有當人民用平常心去看待統獨,那麼其他政策議題才能被理性而深入的關注、政府的資源才能有效的配置,政治人物也就不敢、也不能再以統獨作為其怠惰的保護傘了。

【2003/09/07  聯合報 920907】

國防 要有國防以外思考

「維持戰力平衡」是不可能任務 「發展嚇阻武力」更實際重要

雖然兩岸軍力明顯失衡,國防部長湯曜明仍表示,國軍不會與大陸軍備競賽,並且今年起十年內,國軍將實施兩階段「精進案」,總精簡員額八萬五千,是現有員額的百分之廿二。

戰力失衡卻精簡國軍,看起來相互矛盾,實則不然。筆者認為湯部長的想法是正確的,因為國防政策不能僅從狹義的國防面向去規劃思考,特別是在政府財政困難的此時。對此,筆者覺得,可從四個思考步驟來檢視國防政策。

第一,國防的目的是維護國家的和平安全。最治本的方式是促進和平,避免製造對立的敵人。簡言之,就是暫時放下意識形態的對立,努力化異求同,用務實與善意的態度,去經營和諧的兩岸關係,以維護兩岸的和平與安全。

第二,應相對考量國家的財政處境。即使務實與善意不能完全杜絕戰爭可能,仍須建構國防武力,在政府財政困難的此時,也應採取比較經濟且實在的方法去確保國家的安全。我國政府每年約投入二千六百億的國防預算,這對經濟景氣低迷,稅收大減,債台高築的台灣而言,構成極大的負擔。若因此造成政府運作困難、社福水準下降、教育資源短缺、公共建設遲滯的諸多後遺症時,台灣人對台灣這塊土地的認同感,是否反而會受到更大的打擊?民心渙散的結果,是否會變成國防與國家安全的更大的缺口?換言之,到底有形的武器(狹義的國防建設)比較能夠確保台灣的安全?還是將這些資源挹注在國防以外的建設上,凝聚無形的民心(廣義的國防建設)比較能夠強化台灣的國防?政府必須拿捏中間的平衡點,而不能僅從狹義的國防的角度去思索國防問題,無限上綱式的編列國防預算。

第三,精確定位總體戰略以撙節國防支出。我們的國防戰略定位,是要「維持兩岸戰力平衡」還是「發展嚇阻性武力」即可?「樣樣好」最常的結果就是「樣樣無」,因為資源有限,必須擇要投入。

對台灣而言,「發展嚇阻武力」遠比「維持戰力平衡」更實際重要。我們來看一個數據:中國大陸國防預算的帳上金額是兩百廿三億美元,約為台灣的三倍(但據評估,中國大陸的國防預算應高達六百五十億美元)。可知在軍事戰力的比較上,台灣居於劣勢是當然的。

相較於「維持戰力平衡」這個會耗盡國家財力的不可能任務,「發展嚇阻性武力」是比較可行的方法。簡言之,這仍是一種「預防戰爭」的思維,透過增加大陸當局犯台顧忌,使其降低武力犯台的可能性。例如最近頗受矚目的潛艦採購,筆者認為即屬必要,讓台灣具有在大陸當局犯台時,發動對其沿岸城市港口進行報復攻擊的能力,使大陸當局在考慮戰爭風險後,減少出兵可能。相對的,「飛彈防禦系統」的建置,卻顯得不實際。據報導,參謀本部研判,台灣本島可承受的飛彈攻擊量為九十六枚,然而共軍對台部署的M九飛彈卻高達三百枚,發射後七分鐘就可到達台灣本島,並且以每年增加一百枚的速度深化威脅。實際上我們不可能發展出一套滴水不漏的飛彈防禦網來應對大陸當局可能採取的飽和式飛彈攻擊。既然擋不住,那麼這樣的投資就不具實質意義。與其花費鉅資發展這樣的飛彈防禦系統,不如用較少的經費,發展具嚇阻能力的中程飛彈,來增加大陸當局犯台的顧慮。

第四,設計多重目的的國防政策。行政院擬定「國防科技工業深植民間之產業發展策略」,預計五年內可望釋出新台幣一千二百億元的商機,以期盼「國防科技工業深植民間工業」。這個方向是正確的。惟和民間結合的國防產業發展,並不是今天才開始做的,只是過去的成效不彰,因此,重點應在如何落實這樣的想法。

國防預算,可以和民間投資與科技研發結合,亦即,藉由國防預算在武器研發或採購上的投入,賦予其一定的經濟目標,帶動國內的產業發展、技術進步,以提升台灣的經濟競爭力。這又可分對內與對外二種作為方向。在對內方面,應增加向國內廠商進行武器採購或委託研發的預算比例;對外方面,則可在對外軍購合約上,設計補償性採購措施的規定,例如,當外國軍火商標得一千億元的武器預算,該外國軍火商必須撥出其一定比例的預算,向國內的廠商採購相關零件或技術。若國內該產業並不成熟,政府則可以相對提撥一定規模的預算去扶值相關產業。

最後,用納稅人的錢建構國防,就該充分相關揭露資訊,告訴國人為什麼需要這些錢,即使它可能會排擠到其他公共政策預算。明顯的,國內從沒有一個制度化的資訊管道讓人民瞭解,什麼樣的國防預算規模對台灣是適當的。在國家財政困難的此時,亟需建立一個檢驗國防預算的客觀標準,去判斷目前我國的國防預算的最適規模與配置,才能使每一分國防預算都花在刀口上。

【2003/09/02  聯合報 9209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