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民主,你到底要過渡到什麼時候?所謂陣痛,怎痛得讓人麻痺甚至放棄!何處是暴風雨的盡頭?

「在暴風雨說話時,我們誰還去聽小溪的低吟呢?」這是黎巴嫩文豪紀伯倫的詩句。我覺得倒可以很貼切的形容台灣目前的政治環境。

我們的政治人物實在佔去了太多的社會關注與輿論版面,如果這些佔去的社會關注與輿論版面會發揮鼓勵人心、春風教化的正面力量,那佔去再多的關心,用掉再多的版面,我們只會額手稱慶,但實際情形是如何呢?

打開電視,翻開報紙,「老番顛」、「過動兒」、「精神有問題」、「丟人現眼」…這些相互辱罵,不要說政治人物應想想自己動見觀瞻的特殊社會地位,具有風行草偃的教化之責,而該謹慎的「擇金玉而言」,就算用一般平民百姓待人處事的標準來看,也很少人會對他人如此出言不遜吧!謙讓以待,禮尚彼此,這不是最基本的「國民禮儀」嗎?

再者,用「身心障礙者本身」或其「障礙徵象」來形容對手,也欠缺應有的厚道,我說的不是指對「政治對手」不厚道,而是指對被指稱的「身心障礙者」本身是不厚道的。在上帝的眼中,人的智愚、殘病、貧富,都不是,也不該是劃分人階等差別的標準。一個人走到社會的某個位置,固然有一部分自己的努力,但更大部分卻是那個人有了一分特別的機運,也許你比別人健康一點,也許你比別人聰明一點,也許你比別人富有一點,這些你最多可因此而感恩,卻不能因此而驕傲,更不該用這些方面的「多一點」,去輕視比你少一點的人。若真要區分人的尊卑貴賤,我覺得心中有無善念才是唯一標準;相對的,在我的生活經驗中所看到的是,許多健康、聰明機運差一點的人,他們心裡的善念與愛心卻是相對偉大得多,真要論尊卑,他們才是最尊貴的一群。

有一位哲學家曾說:「你眼中看到的是美女、醜女;我眼中看到的是母親、姐妹。」每一個身心障礙者,都是別人的父母、兄弟、姐妹、子女。如果你不會歧視你的父母兄妹,就不要歧視別人的父母兄妹。什麼時候,我們才能懂得,不要用「無辜的身心障礙者的傷痛」來做為負面諷刺或批評對手的便宜語言呢?

說真的,有時我真的希望一些位高權重的政治人物,家中有一個智能、身體或心理障礙的家人,這不是詛咒他們,而是有這種設身處地的經驗,這樣子他們也許才會知道尊重他人,不去刺痛別人苦難這最基本的處世道理,而這樣的經驗,將有助於這些政治人物成為悲憫民情的政治家。從這個角度來說,這樣的希望,非但不是詛咒,而且是個祝福。

我常對台灣的政治保持樂觀,這種樂觀,有時候是一種自我的強迫教育,因為不管實際情形如何不好,「保持樂觀」是最後的防線,失去了這個樂觀,那麼就不再有任何期待改變、期待進步的可能性。所以,對台灣從政治面延燒到社會面的諸多負面現象,特別是政治人物為了捍衛自身政治利益所做出的許多負面示範,我總是將它稱之為「民主的過渡」、「進步的陣痛」。但是,我最近卻漸漸開始懷疑,那真的只是「過渡」和「陣痛」而已嗎?因為,這「過渡期」已然倏忽連續了十多年,而且還看不到「到岸」的渡口。而所謂的「陣痛」卻是愈來愈痛,痛得讓很多人開始麻痺甚至放棄。

「看到政治人物的惡言相向,讓我不知如何去教育我的子女、我的學生。」這已是許多父母、師長共同的擔憂。相較於普羅百姓如同小溪低吟的生活心事,政治人物的言行舉動用暴風雨來形容毫不為過。升斗小民要如何在這狂風暴雨中獨善自處呢?

所謂民主,你到底要過渡到什麼時候?何處才是到岸的渡口?我們還要忍受多少陣痛,何時才是痛苦的盡頭?還是我們目前的民主機制是根本的出了問題,就像一個我們豢養出來,想讓他為我們服務的巨人,倒過頭來宰制了我們,反而讓我們成了他的奴隸。如果,這一套民主機制,不能擇選出真正關心民隱的政治家,那麼全國民眾與有識之士也許真該靜下來想一想,有沒有其他的可能性,例如改革現有的民主機制,或扶植真正關心民隱的政治菁英來執掌國家公器,還給社會純真質樸、充滿善意互信的原本面貌,讓每個人都可以悠然的傾聽自己心中低吟的小溪,不再框陷在藍綠二分架構裡,受苦於那重複無盡、喧囂不斷的暴風糾纏。

【2003/11/04  聯合報 921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