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雜的國防簡化的題目 公投資訊不清 票怎麼投?

反飛彈裝備是唯一的選擇?反飛彈系統攔截率是多少?對政府財政的排擠有多高?
資訊未充分揭露之下,國民的意志、社會資源分配將受扭曲。

陳水扁總統提出兩個公投問題,其中第二個問題談的是兩岸協商,這部分筆者不多作評論,但第一個問題「增購反飛彈裝備」,爭議較大,筆者且從程序與實質兩個面向分剖。

在程序面向上,最受爭議的地方、也是在野黨抨擊最烈的一點,是適法性的問題。依公投法第十七條的規定,總統的公投提案,必須是在「當國家遭受外力威脅,致國家主權有改變之虞」的情況下才能發動。中國大陸對台的飛彈部署是否就可以解釋為「外力威脅」,且這個「外力威脅」是否有「致國家主權有改變之虞」?

這部分,在野黨已提請大法官會議解釋,法律上到底誰是誰非,我們不妨靜待大法官的法律把關。

在公投的實質意義面向上,朝野則把爭論焦點鎖在「必要性」上,在野黨認為,這個公投案是「全民共識」,一定會通過,實在不需要耗資五億舉行。筆者則有不同的看法,陳總統的公投提案,最大的問題,並不在於那是不是個一定會通過的「全民共識」,而是在於這個公投提案的文字設計,揭露的資訊並不充分,所以很可能會誤導全民達成一個「假的共識」。

第一個公投題包含了兩段敘述,一是前提事實敘述,即:「中國未放棄武力」;一是應對方案敘述:「增購反飛彈裝備」以面對這個威脅。中國部署飛彈、不放棄武力犯台固然是個進行中的事實,這一點多數人都「同意」,但這個事實卻未必可以導出「應該」贊成「增購反飛彈裝備」的提案。

怎麼說呢?我用另一個問題來問大家好了,如果有一道公投題目是:「住高雄的你非到台北不可,請問你是否贊成坐火車去台北?」即使這個前提成立,坐火車也未必是到台北的唯一的、最好的選擇。如果我想搭飛機去台北的話,我該投贊成票?還是反對票?教民眾怎麼選呢?

同樣地,即使「中國武力威脅存在」,「購置反飛彈防禦系統」也未必是應對這個武力威脅唯一的、最好的選擇。我們可以試圖發展更良性的兩岸關係,降低敵意,這是另外一種選擇(這可能才是最好的選擇)。就算心裡還是覺得不安全,也可以有不同的武器建置選擇,購置反飛彈裝備並不是唯一的選擇。

複雜的國防問題,竟被這簡簡單單、三言兩語的公投文字一筆帶過,那我們還需要國防部的存在嗎?說得更精確一點,若干國防專家,甚至覺得反飛彈系統根本不該是優先建置的目標,因為它太消極被動,而且攔截成本高,攔截率也頗值懷疑,對目前的台灣而言,發展嚇阻性防衛武力透過增加中共犯台代價降低其犯台可能性,可能要比這個純粹被動防禦的武器建構有效果得多。或至少,政府應在公投前先告訴國人,所欲採購的系統攔截率是多少?攔截成本相對於發射成本的比率?這樣的系統建置比起其他的國防武器系統建置是否更經濟、更有實效?但這些資訊,明顯的,都不在這個公投問題的設計文字內。

而另外一個沒有被公投文字所包括的必要背景資訊則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政府有沒有告訴民眾,如果這些買武器的錢省下來,我們可以用來減免大學生的學雜費、照顧更多清寒無依的老人孩童、蓋更多的公路、公園或體育場、減免人民的健保費、調降受薪階級的所得稅…,這些資訊,政府有沒有在這個極簡化的公投文字中,告訴人民呢?我們試比較以下的兩個問題,如果你是問:「在中共不放棄武力犯台的情況下,我們應購置反飛彈裝備。」的確,很可能不少的人會投贊成票。但如果你把問題改成:「在中共不放棄武力犯台的情況下,我們應購置反飛彈裝備。但這些要花XX億元的裝備支出,可能會排擠政府有限的財政支出(減少社會福利、教育經費、經濟建設),或增加人民的納稅負擔。」相信,你就不會那麼有把握,多數人民還是會支持把錢花在購買反飛彈裝備上了吧!

以執政黨必辦公投的決心,這將是台灣第一次舉辦、歷史性的公投。公民投票是國民意志的展現,超越了立法、超越了代議政治,是何等嚴肅的問題。在資訊揭露未充分的情況下,輕率的公投文字設計,將會陷選民於錯誤,而導致錯誤的票決判斷與票決結果,讓國民的意志、社會資源的分配受到扭曲,這才是政府提出這個簡化的公投題目,最嚴重、最應該被重視的問題。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就算這個公投非辦不可,也請政府充分地公布相關資訊,讓人民在充分瞭解可能選擇的利害得失的情況下,投下最符合內心真意的一票。

【2004/01/20  聯合報 930120】

候選人烏賊戰 選民「迴避」

近日來藍綠陣營的總統候選人,對於對手對私人財產的批評,均決定訴諸司法。基本上,尋求法律保護自身的權益(名譽),本就是法律賦予每一個人的權利,尋求法律保護沒什麼不對。然而,值此關鍵的總統選戰,選民們又該如何看待這一場官司呢?

嚴格來說,「候選人的操守」理應是選民是否投票支持的核心理由之一,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前提條件。也就是說,如果一位候選人的操守不好,那麼他在這個「前提檢驗」的層次中,就應該被淘汰。只不過,這個簡單的道理,要貫徹卻是相當的困難,而這個困難來自兩個層面。第一個層面是,操守好不好的判斷問題要先解決。即使我們先假定所謂「操守好壞」有固定標準(這點有爭議),但要怎麼判斷一位候選人的操守是在標準之上或之下呢?

明顯的,藍綠的候選人都很努力地想要「證明」對手的操守是在標準之下,也許是努力過了頭,超越了對手的忍耐範圍,而演變成互控的局面。要談候選人為什麼這麼愛互告,第一個要問的其實應是為什麼候選人這麼愛打抹黑戰?最主要的原因是:一般選民對負面消息,通常會抱持著一種「寧可信其有」的態度,這等於是變相地鼓勵政治人物發表不負責任的言論。從藍綠雙方對對手私德私產的批評中,可以發現,有許多地方都是用「想當然耳」、「合理的懷疑」一筆帶過,並未善盡舉證的責任。在舉證責任的分配上,「主張者證」是一個基本原則,要指控別人,就不能迴避自己的證明責任。當然,這原則會有一些例外,比方說,如果我們認為民選首長由於掌握了國家公器,會比較有機會濫用公器謀私,這時可以考慮立法限制其在類似情況中,原可獲得的舉證分配利益。例如不久前某位總統候選人所主張的「公職人員對增加財產無法解釋合理來源,可逕行推定為貪污」,亦即要求民選公職必須積極自負「財產正當」的證明責任。這是一個可以討論的辦法,一旦這樣的法律通過了,雖然相當程度地限制了民選公職人員的隱私權,但該政治人物既願參選角逐公職,也就視同接受了這份節制其權利的契約。

只不過,在這樣的法律尚未通過之前,對於候選人財產來源正當與否,候選人自願承擔證明責任固然最好,選民可給予正面加分。若不願意正面澄清,則批評方仍應負擔證明的責任。否則,選民原則上仍應用「寧可信其無」的態度,來看待雙方的爭議。第二個層面,其實才最困難。不管事實上政治人物的操守如何,由於台面上政治人物的章魚戰操作得太過成功,玉石俱焚的結果,造成了選民普遍不信任政治人物操守的既定印象。

換言之,如果(這只是如果),在有限的可選項中,大家對候選人的判斷結果是「操守都不及格」,選民該怎麼辦呢?一種是拒絕投票或投廢票,這樣的方法看的是長期,亦即,若相當多數的選民都投了廢票,表達對政治的不信任,那麼失去了民主正當性的當權「政黨群」,就會比較容易被挑戰。新興的政治力量也會比較有機會崛起;雖然這所謂新興的政治力量,是否就一定是「操守及格」的力量,仍有變數。另一種態度則是「兩害相權取其輕」,把票投給操守沒那麼不好的人。不讓最糟的人當選,這種避免最壞結果發生的投票法,看的則是短期的損害抉擇。但這畢竟相當的無奈,也無法在根本上立刻解決問題。該選那一個方法,見仁見智。但筆者倒是覺得,不管是第一個層次中的難以判斷,或是第二個層次中那種判斷的結果是都很糟,這兩種情形,選民都不妨先迴避一下這個原應被優先重視的「操守問題」,這不代表我們不關心或覺得政治人物的操守不重要,而只是一個權宜做法。因為,以目前選舉的負面文宣操作方式,要透過候選人的彼此攻詰,來釐出誰誰操守較好或較不好,相當困難,雙方陣營都採取雙重片面的方式,「用最嚴格的標準檢驗對手,用最寬鬆的標準檢驗自己」,形成一種各說各話的局面。使得選民們很難在「真實而充分的資訊狀態」中,做出合宜的判斷。既難做出穩宜的判斷,暫時迴避判斷,先去審究候選人實際政策主張與政績的優劣,當做投票與否的判斷依據,似乎是比較可行的穩健辦法。英國哲學家休謨曾說:「爭辯者總把不確定的事情,說得像是極其確定一般。」這句話倒是很貼切地形容了藍綠陣營指控對手的態度。只是面對政治人物的「假確定」,選民更要有智慧不隨之起舞。如果真的是不確定的事情,不妨先當做沒發生,用比較確定的事件與標準,來比評各個總統候選人吧。

【2004/01/08  聯合報 930108】

給朋友們的四個祝願– 給台灣導盲犬協會

很高興應協會的邀請,讓我可以用文字來表達我對這個園地,以及關心這個園地的朋友們的誠摰祝願。我的祝願有四個:一是對所有視障朋友的祝願;二是對所有非視障朋友的祝願;三是對獻身導盲犬協會的志工朋友們的祝願;四是對身膺光榮而艱鉅使命的所有導盲犬的祝願。

第一個祝願:生命是一個圓

我先獻上我的第一個祝願。我常覺得,生命是一個圓,圓以外的世界我們到不了,所以我們有限,但在圓以內,仍有無數的點代表無限可能,所以我們無限。生命到底是有限的還是無限的,端看我們從什麼角度去認知自己的生命。

特別是對視障朋友來說,我覺得這是一個很重要的人生態度,也許因為視覺受到了限制,也連帶使得視障朋友的「生命之圓」,從某些角度來說,受到了比一般人多一層的侷限,但這只表示視障朋友到不了「圓以外」的世界,然而在「圓以內」,視障朋友仍有無限的選擇,去選擇屬於自己的世界,去選擇屬於自己的人生。

黎巴嫩文豪紀伯倫曾說:「我用我聽覺的眼睛,看到了我愛的世界。」

紀伯倫想說的是,讓大家靜默的去傾聽世界,才能真正的「看見」世界中用眼睛看不到的美麗色彩。而我則想用這句話送給所有的視障朋友,雖然,上帝拿走了視障朋友「視覺的眼睛」,但他仍仁慈地讓各位視障朋友保有著「聽覺的眼睛」、「觸覺的眼睛」以及「知覺的眼睛」。對於各位朋友來說,上帝是必然給了大家更深切的期許,期許大家用「眼睛以外的眼睛」去珍惜既有的事物、去珍愛我們的家人、去發掘非視障者所看不到的美麗色彩。

第二個祝願:還給視障者行的權利

第二個祝願,是要送給非視障者朋友們。
曾經在電視上看到一部影片,影片中描寫豹是陸地上跑得最快的動物,旁白者問了一句話:「當豹在草原上用高速奔跑捕食獵物時,如果撞上了較堅硬的小樹枝,會怎麼樣?」答案是:「他會受傷,甚至受重傷,而且,高速跑步時的豹,是無法迴避這些樹枝的,要不撞上他們,靠的是『運氣』。」
對視障者而言,我們的都市很多地方都是用非視障者的角度去設計的,高低不平的階台、懸空釘掛的公用電話、裸露式的機車排氣管...,對傳統上倚靠白手杖指引行進的視障朋友來說,一旦這些障礙物(例如懸空釘掛的公用電話)不是白手杖所探測得到的時候,視障朋友想不撞上它們,靠得是「運氣」。
是誰製造了這些讓視障者必須靠「運氣」才能躲過的都市障礙物?說穿了,就是一種「非由視障者角度出發的都市規劃者」的「心態」。

解鈴還須繫鈴人,這些或有形或無形的障礙既由非視障者所製造,非視障者就應該負責任地將之消除,這不是非視障者可以用「施惠者」的心態,隨興而為的「恩典」,而是一種「義務」。

第三個祝願:第三美的具體實踐

第三個祝願,是要獻給協會的志工朋友們。
德國哲學家康德曾說:「世界上最美的三樣東西是:天上的星星、地上的花朵、人心裡的良知。」當我們看到受苦的人,心中會渴望自己可以做些什麼幫助他們。當我們看到受苦的人從苦難的陰影中重新獲得力量和希望,也會同樣感受到一分特別的奇妙喜悅。這種人飢己飢、人溺己溺的精神,正是康德所說的第三美,也是世界上最美的事物。

各位獻身於協會,希望透過導盲犬的訓練養成與推廣來幫助視障朋友,打造一條更方便、更有能信賴的「行的大道」。這無私的奉獻,正是康德所說的第三美的具體實踐。

然而,我希望特別一提的是,國內導盲犬的推廣,仍有一條漫漫長路要走,大家既願擔負這個重責大任,就要全力以赴,對自己也要有百折不撓的期許。

第四個祝願:導盲犬的光榮使命

第四個祝願,是要獻給我們的小英雄們,每一隻體貼可愛的導盲犬。
不久前,在電視新聞播出了屏東地區的一處公園,突然出現了一道大大的告示牌,上面寫著:「毒蛇勿入,違者究辦。」

這到底是寫給蛇看的,還是寫給人看的呢?我想不用去細究,也許都有吧。至少它到是很有創意地吸引了人們的注意,也讓路經的人知道這裡有毒蛇出沒。

而我對導盲犬的祝願,其實也有著相同的意思,一則,說不定,我們的導盲犬英雄們,會在晚上偷偷地上網看到這篇文章哩(忘了是那位哲學家說過的話:「沒看見的,不代表沒發生」)。二則,至少這些給導盲犬的祝願,我希望也可以延伸到關心導盲犬的朋友身上。

首先,這些可愛的英雄們,你們要認知到你們身上有一個很重要、也很光榮的使命,就是要讓你們的主人,可以安全地、安心地四方遨遊。你們每一次的出行,都代表你們的主人心願與夢想的實現,所以,你們一定要加油,為著愛護你們,也為你們所愛的主人,認真地幫他迴避路上一切的障礙和危險。

其次,當戴上導盲鞍時,你們就是一個執勤中的專業人士,一定要全心地、專心地做好份內的事,不可以因為旁人的逗鬧或其他的食物引誘,而分了心(同樣的,當其他人看到導盲犬正在「執勤」時,也一定要尊重他們的工作,不要隨意的去逗弄他們,或用食物去引誘他們),這可是會危害到主人的安全的。因為你們的「專注」是主人安全的最大屏障。

無障礙都市的期待

最後,我希望這四個小小的祝願,能讓視障者、非視障者和忠勤可愛的導盲犬,因此使得彼此的心更拉近一些。也能引領更多非視障者進入視障者的心靈空間,並且知道要如何去關心視障朋友。

當我們能夠設身處地的去瞭解視障者所面對的障礙與不便,也許,有一天,我們的街道上懸掛式的公用電話會絕跡,路街上的高低障礙物會消失,所有視障者的前方都有一隻貼心的導盲犬在前引航,讓這幅和諧的街景在台灣的城市出現,不只是視障朋友的願望,也是非視障者的朋友們應該給自己的一個義務與責任,視障朋友要的東西其實不多,無非就是一個讓他們可以更「公平」且「自在」行動,無障礙的都市空間,如此而已。(陳長文)

 

中華民國紅十字會總會 會長、台灣導盲犬協會的終身義工

【2004/01/05  台灣導盲犬網站 930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