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阿扁 讓我們對悲情牌免疫 他帶來的挫折 讓我們有機會集體自省 內化成台灣抵擋貪腐、民粹的抗體

台灣的民主與法治經過了這幾年的風雨,筆者突然覺得,也許應該要感謝陳水扁總統。表面上,陳總統不管是個人的行事風格或者實際政績,乃至於他的家人涉貪涉腐,都帶給國家很大的挫折,但這樣的挫折,其實是台灣邁向成熟的民主法治國家必經的歷程。

猶記得,在公元二千年陳水扁贏得總統大選時,很多人對陳總統抱有很大的期待。但是這六年來,期待轉為不解、失望,陳總統的諸多作為,讓許多支持陳總統的人深感挫折。可是換個角度,陳總統卻也讓我們一次看盡,人是抵抗不住權欲的動物,也讓我們一次看盡,在這巨大的挫折迷霧之中,原來還有那麼多要自我反省的地方。

若從歷史宏觀角度檢視民主法治的發展歷程,就會發現,台灣從挫折的逆流中一次看盡之後,把挫折內化為一個成長經驗,下一次遇到同樣的問題,遇到同樣的人,就可以更成熟地應付。

換言之,雖然陳總統治理下的政府六年來無能無方、貪腐不斷,筆者卻還是認為,公元二千年時,陳總統勝選對台灣來說是利大於弊。因為,若當時不是陳水扁勝選,讓根基亦已腐朽的國民黨再執政四年、八年,下一個濫用悲情族群牌以擴張一己政治權欲的陳水扁還是會出現。因為,社會病因既存,發作是遲早的事。我將之稱為「免疫」的過程,要免疫,就得先感染,才能在民主體質裡形成抗體,未來才能走更健康的民主路。

舉例來說,陳總統在面對這次的罷免危機,猛打的悲情牌、族群牌雖仍奏效,但比起以往,效用已在遞減之中。這是為什麼民進黨全黨保扁的代價是支持度下挫。因為,即便這二張牌對深綠民眾仍有作用,但另外的選民卻已作了其他的裁判,這些無聲的裁判,在二○○七年的立委選舉以及二○○八年的總統選舉,民進黨內有識者應該很清楚,這群選民會以多大的力量來懲罰民進黨。

這就是免疫,是一個潛在的、看不到的覺醒,是一個緩慢卻必將實現的歷程。這是我們之所以要感謝陳總統的地方,讓我們有機會對於反民主的族群牌、悲情牌免疫,讓我們嘗到貪汙腐敗所引起的巨大痛苦,也等於同時讓我們知道清廉才是民主政治的最重要基石。

另一方面,執政黨的無能與貪腐,也不是自行墮敗的單一因素,其間包括了意見領袖、知識分子或者所謂「清流菁英」的姑息縱容,包括了司法檢調機關的麻不不仁,以及多數人民對國家的不夠關心。而陳總統的另一個功勳,則是讓這樣的廣義共犯圖象具體呈現,也因此,提供了社會集體自省的機會。

最後,民主不會平白從天上掉下,而是一個漸進成長的過程。遇到挫折是必然的,只要在挫折中有所反思,對挫折有所惕悟,這些挫折,都會內化成為台灣對抗貪腐、民粹的免疫抗體。

【2006/06/30  聯合報 950630】

嗆聲檢察官…對正義的期待

由於弊案不斷,筆者多次撰文對檢察官有所責難,部分檢察官不以為然,認為是不了解檢察官所做的誤斷。若拙文讓檢察官不舒服,筆者願意致歉。但也誠盼檢察官們體會,透過責難,我更希望的是有朝一日社會大眾都能夠真心讚許所有的檢察官。
檢察官或許會覺得不服氣,與昔時相比,今時的檢察官至少還「羈押」了部分的高官權貴,這總是過去所無之事。然而,也正因檢察官的確值得肯定,社會才會以更嚴苛的標準要求檢察官。

在「世界是平的」書中,作者寫道:「革命總在社會已改善,對許多人而言卻不夠快的時候發生。」這句話精確地捉住了社會人心的微妙之處。在威權時代,反而不會醞釀出對檢察官的不滿,因為對檢察官根本沒有期待可能性。今時今刻,從羈押陳哲男、趙建銘等等作為以觀,檢察官表現雖大有改善,但放在民主社會來看,卻顯得「不夠快」。這是社會壓力不減反增的原因。

或有檢察官質疑,為何十多年前不見筆者質疑檢察官呢?除了無期待可能性,必須承認,是因為當時筆者較關心其他的事務,而未將心思放在檢察改革的問題上。這些年來,由於心境的轉變,加上時代的變化,我漸漸體會,人必須對「生命之心」負責,即說即做,不容等待。而如果「質疑太晚」是「學長」不對的地方,不正也是對各位法界學弟妹的一個教訓嗎?生命瞬息即過,言所當言,為所當為,不要給自己等待的藉口。

檢察官們辦案的辛勞,人民都可以感受到,也很肯定。但辛勞並不能,也不應影響對於弊案的偵辦態度。若遇到不當壓力,或者由於沒兵沒資源,又得不到調查單位的配合的話,檢察官也不能因此屈服,一方面要另尋一切可用資源;二方面,則要勇敢站出來指陳不當壓力與消極不配合的情事,訴諸公意,讓人民成為後盾,不能鄉愿相護。若仍不可為,甚至應罷官去職,刺激檢察制度的改革進步。只有這樣,檢察機關才可能贏得獨立辦案的空間。

台灣現正僵持在藍綠對立中動彈不得,很大的原因,在於檢察系統並沒扮演好「有公信力的保險閥」的角色。如果檢察官的偵查可昭公信,人民就不必在街頭上對立叫罵。

每個國家都會有弊案,就算美國也一樣,但美國不怕弊案,因為他們有成熟的司法檢察體系,有一群真心捍守正義的法律人把關。當美國出現了像尼克森一樣濫權的總統,就會有像理察森這樣的檢察總長對總統說不,就會有像考克斯這樣的特別檢察官鍥而不捨地追查弊案。當美國發生了震驚世界的恩龍案,也同時會有像紐約州檢察長史匹哲這樣的檢察官出來清掃敗類。誠如國民黨主席馬英九所言,政權是不斷輪替的。檢察官必須獨立於這些不斷輪替的政權之外,不能為任何特定的政權服務,而應勇於代替人民監督執政者。

最後,近來的弊案,固然牽動了社會對檢察官的信心危機,但這也是檢察官樹立偵案典範、切斷不當行政干擾的最佳機會。台灣能否弊絕風清,不在於出多少個聖賢政治家,而在擁有多少個為正義守門的檢察官。希望生氣的檢察官們能體會社會對大家的期待有多深。

【2006/06/20  聯合報 950620】

檢察官再讓弊案船過水無痕?

台開案正沸騰時,報載陳總統連續在官邸密集約見情治首長,法務部長施茂林更越分地表示,台開案應會在近日內偵結起訴。種種跡象,都不禁讓筆者擔心,好不容易有肩膀聲押總統女婿的檢察官,肩膀還能否繼續硬下去。

在電影《女人香》中,奧斯卡影帝艾爾帕西諾飾演一位目盲的退伍軍官,他在片中慷慨地說道:「人生,會遇到無數的十字路口,每一次,我們都知道那條路是正確的,但我們從不選它,因為我們知道,正確的路有多難走。」

這段話正可貼切地形容幾十年來的檢察系統。長久以來,在面對政府弊案時,相信每一位檢察官都非常清楚,那條路是正確的,但許多檢察官就是不選它,因為他知道正確的路很難走,得面對強大的行政壓力。

過去在威權時代,檢察官不敢開罪行政首長就罷了。但現在是民主時代,正確的路雖然難走,但比諸威權時代,卻是平坦太多了。倘若檢察官還是違背良心向行政權力低頭,不僅不能苟同,甚至令人感到羞恥!

在民主時代中,就算檢察官辦上總統,總統又能如何呢?別說性命無虞,檢察官受到的身分保障,工作也不至於不保。檢察官要揹負的最高風險,不過升遷有礙、發配邊疆。但,為了貫徹正義理念,這一點點的個人風險都扛不起嗎?

所以,總統密集地約詢情治首長也好,法務部長發表不當言論也罷,這些都不重要。重點在於檢察官如何看待自己的正義責任,只要堅定信念,總統、法務部長都無法施壓檢察官,因為,人民自會擔當檢察官們最堅強的後盾!

同時,檢察官也應有警覺,在全民皆怒之時,如果仍對弊案消極縱放,要知道人民的怒火可以燒向總統,也可以燒向檢察官。事實上,除了聲押趙建銘外,檢察官很多作為,頗有可議。以搜索趙建銘的民生住處為例,報載檢察官用的邏輯,可說是匪夷所思。這麼體諒總統家人的邏輯,那種篤定民生住處搜不出東西的斷然,如果成立,那麼對一般刑案這樣的邏輯是否也可適用呢?那麼還需要設計搜索機制嗎?

我不相信這些邏輯,檢察官能夠說服自己。若不能說服自己,又如何說服社會?我很希望那些都是媒體亂報,若然,則請檢察官說明真正的理由,不要用「偵查不公開」作為荒謬偵查邏輯的保護傘。

台開案中至少檢察官還羈押了總統女婿,這一點總是值得嘉許。其他的案子呢?高捷案無聲復無息。非常「節制辦案」的專案召集人卻被提名為檢察總長,叫社會作何感想?台肥案、陳由豪案、SOGO禮券案,檢察機關又交出了什麼樣的成績單呢?

當然,並不是所有的檢察官都是如此,我經常看到法官或檢察官在報章上痛陳司法問題。但,我又不禁感慨,類似有想法的檢察官,大概就只能被分配偵辦一般地區性的刑事案件,政府弊案永遠不敢輪給他們辦吧。

今時今刻,檢察官們已然走到了歷史的十字路口,要因襲過往蜷折在行政威權的慣習,再度讓弊案船過水無痕?還是借用沸騰民氣,承擔歷史責任,勇敢地選擇正確的正義之路呢?全國人民都睜大眼睛看著!

【2006/06/10  聯合報 950610】

就算下台,也可光采

總統先生您好:面對強大的批判,您一定有很大的壓力。報載,您語帶感傷的表示:人性總有脆弱時,親情怎能割捨?您表示:為了實踐您心中的理想,從政過程難免欠下人情債;您表示:您從美麗島事件擔任辯護律師一路走來,總是堅強,從不怯弱退縮。

您的告白,碰觸了三個主題:親情、人情、律師,而這也是我想向您提出建議的部分。

先說親情,什麼是親情。導之以直、教之以正,才是真正親情。您的女婿犯了嚴重錯誤。基於親情、愛,您應以岳父身分站出來,教他勇敢認錯。即便因此受到法律制裁,也不失為自省悔悟的機會。  

次談人情,您對於一些打著您的名號的朋友,行事不檢深感挫折。其實您誤解了「人情債」的意義。真正的人情債是什麼呢?日前一位長期支持著您的民眾,在總統府前焚車。他悵然地說:「滿腹的希望,變成滿腹的心酸。」您對這樣的失望,作何感想呢?這些默默將手中選票投給您的民眾,才是您的人情債主。至於趨炎附勢的投機佞信,他們的支持只是賭博,為的是自己,您酬庸他們,他們不會感念您,只會無邊盡地擴張私利。

再談律師,這也是我感觸最深的部分。法律人養成過程中的邏輯訓練以及對正義捍守的要求,這過程讓我深信法律人由法轉政後會有傑出表現。但當社會把展現長才,榮耀法律人的機會賦予您後,您身為中國有史以來第一位法律人總統,表現卻讓法律人失望甚至蒙羞。以您的女婿涉及諸多弊案為例,我很難想像,以您受過的律師邏輯訓練,如何看待女婿「餐會歸餐會、投資歸投資」的卸責答辯?那種「有錢為何不可」的悍然,又如何看待呢?

又同樣的,在偵辦您的女婿的案件上,檢察機關羈押了您的女婿固值喝采,但過程中的猶豫遲疑、自我劃限,卻讓人無法安心信任。您如何看待這樣的情形?我很期待您有具體的行動,鼓勵檢察機關以「只有法律、沒有總統」的態度徹查弊案。

寫這封信時,和我的學生討論想法,學生卻覺得我的想法是建立在「正義」的價值觀上,他懷疑那會是總統所認同的價值觀。他以檢察機關辦案的自我設限為例,他說,從人的行為可以想像他所處的狀況,正直清白的總統,會喝斥檢察機關揣摩總統的舉措,因為他心中坦然,知道檢察機關不設上限的辦案,對他不僅無礙,更能還他清白。但相反的,對自己沒有把握的總統,擔心弊案燒身,就會樂見檢察機關自我設限。他又補充說,就以提名檢察總長為例,總統這次補提的檢察總長人選,在偵辦高捷案的遲步猶疑已飽受批評,總統的提名,不正顯露總統心中的顧忌嗎?

我聽後,只無奈地說,這些都是假設而已,我希望總統不是這樣的。但相對的,我更誠摯地希望您能透過放手檢察機關查弊,來徵象您的清白。

最後,在擔任總統一事上您雖然失敗了,但還是可以豎立一個勇於認錯的典範。您仍可以在您的女婿的案子中,教導他勇於認錯,示範何謂真正的「親情之愛」;您該向默默支持您的選民致歉懺過,稍稍地償還您欠他們的人情;您仍可以挽回法律尊嚴,要求檢察機關不要再陷你於不義,他們的諾諾唯唯,害您背負不清白的想像責難。

如果這些建議您能做到,即便您不能盡了任期提前下台,仍可以留下光采的身影。

【2006/06/05  中國時報 950605】

別模糊焦點 此時推罷免 查弊失焦

面對政府層出不窮的弊案,社會形塑了一股強大的忿怒氛圍,要發動罷免案叫陳總統提前下台。此時,國民黨主席馬英九竟不識趣地當面潑大家冷水。這盆冷水,等於順勢把燎扁怒火,攬到自己身上來。唯筆者認為,即便不是完全同意馬英九的看法,但他的看法也並非全然沒有道理。

先說不認同的部分,雖然現代刑法早無誅連之罪,趙建銘、陳哲男也好,甚至就算總統夫人涉弊,陳總統也並不因此有罪。況且,刑法講求無罪推定,縱陳總統涉有弊端,也須有明確證據才能論罪。然而,法律上的責任與政治上的責任概念並不相同,不管陳水扁有沒有法律責任,治出弊案連連不斷的政府,就必須承擔相當政治責任。

在概念本質的區分層面,筆者雖不全然同意馬英九,可是,排除情緒來論,在程序與政治效果的問題層面上,馬英九的想法不無道理。

目前主張陳總統下台的說法中,最主要的思考方法就是罷免,先不論公民投票能否通過,要讓罷免案通過立法院的三分之二的成案門檻,事實上都不可能。或有人認為,至少有宣示性效果,為不滿意陳總統的群眾,尋求情緒出口。然而,罷免案若然未過,陳總統又可以用阿扁錯了嗎口吻,反向解釋,罷免不過,可見他是正確的。不滿意陳水扁的人民,情緒不會更挫折嗎?

日前,讀了一篇我的學生寫的文章,他用一個放火救火的故事來引喻陳總統的危機處理模式,當發生負面事件時,陳總統不是設法滅火,而是透過創造其他爭議事件來轉移輿論注意。同樣,對現在的台灣來說,集中壓力要求檢方追查弊案真相厥為首務。以目前檢察機關習慣被媒體逼著辦案的慣性來看,在弊案實情尚未全然揭露的此時,去推動過不了的罷免案,恰讓弊案追真的焦點移轉到罷免攻防。這不啻是另一種放火救火。

最後,筆者能體會大家不忍心台灣再虛耗二年,要促迫陳總統下台的心情。只是,以我國目前的偏袒當權者的制度設計,要透過制度讓當權者下台,頗如緣木求魚,只有用非制度手段,例如大規模而且長期的集遊示威,形塑強大壓力,才可能讓失職的當權者交出權力。只是非制度力量一旦被使用,就很難預料他的結果會如何。是忍二年好,還是冒險使用非制度力量好?筆者目前沒有答案,但,筆者卻能認同馬英九的這部分想法,無論如何,謀定而後動,求實效比形式上宣洩情緒要重要。

【2006/06/01  聯合報 9506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