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不一樣的線段人生《像我這樣活著!》

如果把人生比喻為一段段的線段。那麼,這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擁有一個個絕不相同的線段。長壽的人的線段比較長;不長壽的人的線段比較短;早夭的孩子的線段彷彿一個點,來不及開展就結束了;有的人的線段平平坦坦,就直直地到了終點;有的人的線段則迂迴曲折、時高時低;有的人的線段像個迴圈,東繞西繞的卻繞回起點,彷佛一切從沒開始過;有的人的線段則像一幅畫,畫山畫水畫世界;有的人的線段粗;有的人的線段細;有的人的線段黑白分明,有的人的線段五顏六色……

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專屬於自己的人生線段。然而,在這些專屬而且個個不同的人生線段之間,卻有著一個絕對相同的共同點,那就是,每個線段都有他的「終點」,都有他到不了的地方。

讀完了海麗葉‧麥布萊‧強森所作的《像我這樣活著!》,我覺得,作者想要表達的,大概就是這個意念吧。她想要告訴大家的是,身心障礙者(甚至不應以障礙稱之,他們只是面臨了另一種人生「挑戰」)需要的是尊重,而不是憐憫,和任何所謂「健康者」一樣,他們也有著專屬於自己的、有限的「線段人生」。如果,我們把眼睛往線段之外的地方看,不只「身心挑戰者」他們有走不到的地方,所謂「健康者」,也一樣有走不到的地方。如果,每一個人的生命都有其「有限處」,那麼其中一部分的有限者,又如何能以「高高在上的態度」,去「可憐」其他的有限者呢?

正因為作者是那麼想告訴大家,呼籲社會尊重他們的人生,而不是可憐他們的人生,她才會花十數年的時間,持續不輟地去抗議路易斯的「愛心募款」。表面上令人覺得無法理解:這些鼓吹捐款的人,不是在幫助身心挑戰者嗎?怎麼還去抗議他們呢?

作者事實上非常清楚這些人的「善意」,她只是要告訴大家,當善意用的方法不對時,對別人的傷害有時比幫助還大。當這些愛心捐款節目為了博取大眾的同情,將身心挑戰者「標示」成「將死之人」時,或許確可提升捐款的熱度,但卻也同時誤導了社會,甚至誤導了身心挑戰者自己,讓身心挑戰者無法以正確的態度看待自己其實在本質上與所有人一樣的人生。

就如作者在書中所說的,她從三歲就從電視上宣揚的「將死者」觀點,認為自己也是個「將死者」,當她活到了二十歲、三十歲甚至四十歲時,她甚至得很驚訝於「自己竟然還活著」。從這樣的過程中,她得到了很大的體悟,她清楚了「我們不是將死之人」、「我們行動不便,並非重病」。她也沈重地告訴大家,這種「將死的標籤」是如何扭曲地限制著這些身心挑戰者的人生。

「我想去念法學院、申請獎學金、工作、辦汽車貸款以及創業。但垂死的孩子不容許做這些事情;他們無法得到信任去完成他們的義務。」作者娓娓指出了這些帶著同情的「好意」,是如何傷害身心挑戰者的人生,因為當外界把這些身心挑戰者定位為「將死者」時,也就同時剝奪了對他們的信任,不敢放手讓他們去實踐他們有權去實踐的人生路。我想,這是為什麼作者持續不輟地去抗議一個愛心募款的電視節目吧,因為她地感受到對身心挑戰者來說,「尊重」比「同情」要重要的太多了。

另一方面,從書中,我們也可以得到很多的啟發,雖然人生如線段,有其終點,有其界限,向著界限以外看,每個人都有他到不了的地方。但反過來說,如果向著線段裡面看,人生其實仍有著「無限」的可能。一個人也許一輩子當不了總統,但他可能可以當工人、當農夫、當老師、當公務員……,他還是有很多的人生選擇。就像作者一輩子可能都無法不倚靠別人、不倚靠機器,獨立地站立行走,但她仍可以寫出這本充滿感情與幽默風趣的書,來激勵人生。

生命究是有限或無限,完全在於我們怎麼去看待自己的生命、實踐自己的人生。從這一點來說,作者這本接近自傳式的書,正是以自己熱情於生命的無限處,而不自憐自哀於生命的有限處,用這種積極與正面的人生樂觀,告訴我們,這才是真正的人生。

我們每個人,都應該「像她這樣的活著」。

陳長文 中華民國紅十字會總會會長

像我這樣活著!輪椅上的女鬥士

作者:海麗葉.麥
譯者:沈曉鈺
出版社:久周
出版日:2006/10/1
ISBN:9789868241848

給台大法律學弟妹的信-需要什麼樣的法律人典範

引言:

接到這一期本會電子報編輯的催稿時,我剛好應台灣大學法律系學會會刊編輯的邀請,以台大法律系畢業學長的身分,在最新一期的會刊上寫一封信給學弟妹一些建議。雖然,這封信的主題表面上是針對「台大法律人」寫的。實際上,信中我的「期待」對象,是包括了所有的法律人,不僅是現在在學的學子,也包括進入社會各領域工作的法律人。

實際上,近年來社會各界對法律人的評價並不甚佳,對此,我相信大多數兢兢業業於各法律領域的法律人,都有很深的感觸。但不管這是不是社會對法律人的誤解,無風不起浪,事出必有因,法律人必然有需要徹底自省之處。這封信,可說是我的一部分感觸,因此,也藉這期本會的電子報,把一些想法分享給諸位會友。

各位親愛的學弟妹大家好:

從台大法律系畢業,轉眼已近四十載。但對於身為台大法律人的歸屬感,多年來卻不曾稍減。也許是因為台大法律人近來在社會「位居要津」,甚至當家主政,台大法律系的光環日盛於一日,在大學志願的排行上,長久保持第一不墜。

然而,在榮耀的背後,我相信各位學弟妹也和我一樣,感受到一股強大的責難壓力,由於部分學長的表現不佳,毀法、敗紀、失德的事情一再發生,讓國家陷於困境,社會上遂出現一股「台大法律誤國」的論調。

對於這樣的指責,我在情感上覺得很不能接受,但從「結果論」,也就是從部分「具指標代表性」的台大法律校友的表現來看,對這些指責,卻只能啞然。我提不出任何的抗辯,只能回過頭來,自我反省,「台大法律人」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擁有了所謂「第一」的光環,教出來的學生,卻沒辦法有相應的表現?

在年初的時候,哈佛校友會舉辦了一場論壇,邀請了二位哈佛校友,也剛好都是台大校友的指標菁英:副總統呂秀蓮與國民黨主席馬英九出席對談。同樣也是哈佛校友與台大校友的我,藉著這個機會,以投書的方式向二位校友提出了我的疑惑。

我先請教二位傑出校友,在哈佛法律人中,兩位最敬佩與推崇的人是誰?我自己的答案是:已故的美國前司法部長理察森,與哈佛法學教授考克斯,讓我們來看這兩位哈佛法律人的故事。理察森就讀高中時,同學問將來想做什麼,他堅定的說:「從政」。因為他覺得:「政治是最難的藝術,也是最高貴的職業。」(這句話放在台灣,大概會被認為是反諷吧。)理察森是如何實踐他所謂高貴的政治?他歷練各種政治職務,當過國防部長,復在尼克森總統任內當上司法部長,正當他攀上政治生涯高峰時,卻選擇從峰頂走下。因為當「同流合污」與「高貴」不能並存時,他選擇後者。

七○年代水門案爆發,擔任司法部長的理察森,為昭公信,任命他的哈佛大學老師、素負清譽的考克斯擔任特別檢察官調查尼克森總統。考克斯鍥而不舍追查,令尼克森十分惱火,下令理察森將考克斯免職。理察森拒絕,並遞出辭呈。嗣後尼克森要求司法部副部長拉克爾薛斯免職考克斯,副部長也不從而遭免職,最後由司法部第三號人物鮑克代理司法部長職務簽署了解職令,考克斯去職,這事件美國史稱「星期六大屠殺」。這事件被列入美國史冊,考克斯並被譽為「國家的良心」。

而順著這個問題,我提出的第二個問題是,剛好也是台大法律人的呂副總統與馬主席,能不能告訴我,台大法律人當中,可有像考克斯這樣的「國家良心」?可有像理察森這種無懼權勢、不戀棧權位而用行動實踐「高貴政治」的政治家法律人?

透過這二個問題,我想要告訴各位學弟妹的是。一個法律學府教育是否成功,不在於它教出多少達官顯要或大律師,而在於它教出了多少能抗拒「昇官發財」誘惑,堅守正義、不屈不撓的法律人典範。當哈佛法律人被列入史冊頌揚,台大法律人卻在近年來得到了「台大法律系誤國論」的罵名,身為台大法律人的我們當作何感想?這是因為我們自己對於法律正義的理念堅持不夠,還是因為法學教育的態度與方法不對,才會教出部分嫻熟法律條文卻將法律精神、正義理念棄如弁髦的台大法律人?

當然,因為少部分學長的表現,就要各位學弟妹們同揹罵名,是很不公道的。但社會的責難,也未嘗不是自己勉勵與警省的機會。我真的很盼望各位學弟妹們,能從學長們的負面例子中,找到法律人應有的正義堅持與理想。未來出社會後,不管是當律師、擔任企業法務、當檢察官、法官、法學教授或者是從政,都要想到,秉於良知,無愧行事,是最重要的事情。

很多的問題,各位學弟妹不能等出了校園再想。現在,就要清楚地告訴自己,自己想要追求的是什麼樣的法律人生涯。如果將來想當律師,現在就要先清楚地認識,律師的執業倫理與一般人的「道德」有無不同,如果有?是那裡不同?為什麼不同?比方說,一位社會公認的「壞人」,委託你為他辯護時,你要不要接受他委託?如果接受了,你要以什麼樣的立場與心態為他辯護?如果將來你想當檢察官,在勿枉與勿縱的天平上,你該向那一方傾靠或不傾靠?身為檢察官的你,與為犯罪嫌疑人辯護的律師,在角色扮演上同是不同?檢察官要擔負的「客觀義務」是什麼?擔負這樣的義務有沒有道理?如果將來你想當法官,那我希望你時時謹記黎巴嫰文豪紀伯倫曾說的一句話:「把手指放在善惡交界之處,就可以碰觸上帝的袍服。」你們要知道,尤其是法官,正是那種「把手指放在善惡交界的人」,輕者,解紛止爭;中者,斷人毀譽;重者,判人生死。那善惡之間的定奪,本是上帝的權柄,法官越而代之,能不慎乎?如果你將來想當教授,如果你將來想當法務部長、當總統...,你該給自己什麼樣的期待與期許?這些都不能等到畢業時,「隨波逐流」地想,你們必須清楚地為自己的未來人生定位!

每次應邀演講,我都會對聽眾再三強調「幸福,是總體概念」。每個人的幸福,都與社會上的人息息相關。同樣的,我也希望各位學弟妹有同樣的認知,「台大法律」這四個字,不是用來「獨善其身」、「逐名求利」的工具,「台大法律」是一個責任,是所有台大法律人用來勉勵自我為台灣法治的落實不懈努力的承諾與使命。

最後,真誠的盼望,有一天,台大法律系不再只有形式上「第一志願」的虛名,也能像哈佛法學院一樣,教出可載史冊的「國家良心」。那樣的台大法律系,才真的值得我們昂首為傲!

【2006/10/01  中華民國國際法學會 電子報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