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質司法人員 應有淘汰機制

希臘神話中,有一位叫坦塔羅斯的國王,他因殺死自己的兒子,觸怒天神宙斯。宙斯降下懲旨,要坦塔羅斯永世站在一塊搖搖欲墜的巨岩下,讓他時刻感受巨岩從頭上墜下的恐懼。

鑒諸許多司法風紀、司法人員輕怠失職的事件,突然覺得,我國的司法人員似乎也迫切需要在其頭頂置上一顆「坦塔羅斯之石」,以警其忠勤於職守。

日前在景文案中一審法院作出十七人無罪判決後,承辦檢察官劉承武因疏失致逾十日的上訴期間,被高院駁回其上訴。此案暴露對司法人員「懲戒約束」的機制不足,才會出現類似漫不經心的疏忽。

由於十日上訴期間的規定明確,從客觀程序上即可明確辨識檢察官的怠誤。然而,對於較難直接客觀辨認的實質性怠誤(例如承辦台開案的許永欽檢察官恣憑主觀切割案情、限縮偵案,等於變相縱放罪犯),依我國現存的司法機關懲戒機制,不是闕如,就是形同具文,不曾援用。

例如刑法第一百二十五條第一項第三款規定,有追訴或處罰犯罪職務之公務員,明知為無罪之人而使其受追訴或處罰,或明知為有罪之人而無故不使其受追訴或處罰者,處一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該條文看似嚴厲,實際上卻看不到司法人員因違反該規定而被訴。

這只有二種可能性。第一,我國的司法人員素質優齊,從未涉反該法,但觀諸頻頻的司法風紀事件,這個可能性頗令人存疑;第二,法條雖在,但囿於官官相護的慣習,卻縱而不聞,若然,則這些「縱而不聞」的司法人員,濫權不訴涉嫌濫權不訴(當訴不訴)或濫權起訴(不當訴而訴)的司法人員,也一樣觸犯濫權不訴之罪。

另一個情況類似的法條則是冤獄賠償法第十六條。當冤獄是司法人員怠忽職守造成時,國家在賠償冤獄者後應向失職司法人員追償。該條有重要的約束意義,因為國家的錢往往不被當錢,只有要求司法人員對其怠職過失,從自己口袋裡掏錢賠償時,才能警其注意,認真執法。否則,無辜人民在司法人員輕忽態度下受司法冤纏,家破人亡、名譽盡毀的悲劇,將會一再發生。然而,令人遺憾的是,不曾看過國家向怠職的司法人員行使追償之權。這時有追償義務的政府機關,實難脫瀆職之責。

要知道,一個形同具文、不被尊重執行的法律,只侵傷法律的尊嚴公信,如果司法機關並無誠意執行,那不如建議立法機關廢法!

近來國人十分關注司法獨立的問題。然而筆者認為,所謂司法獨立,指的是必須免豁於行政機關濫權干預的相對獨立,而不是完全不受制衡約束的絕對獨立。我國司法機關最被詬病的二大毒瘤,一是屈服於行政威權的消極慣習,另一則是缺少制衡而致輕忽人民權益與訴究罪犯的天職。陳瑞仁的起訴書,讓我們看到除去第一毒瘤的希望,但第二個毒瘤要根除,則需要一顆讓司法官戒慎恐懼的坦塔羅斯之石———建立有效約束乃至於淘汰劣質司法人員的機制。

【2006/11/13  聯合報 951113】

冷漠麻木的大法官解釋

甫從泰國回來,突然發現,十一月三日這一天,除了陳瑞仁檢察官作出了不懼行政威權、重振檢察威信的起訴書外;還有一群人,我們也要記住,那就是翁岳生、王和雄、謝在全、賴英照、余雪明、曾有田、廖義男、徐璧湖、彭鳳至、林子儀、許宗力這十一位大法官,因為號稱「人權守護者」的大法官,竟以不可思議的人權低標,剝奪中華民國公民應考試服公職的公民權,作出了令法律人全體受辱的「釋字第六一八號」解釋!

一位民國八十三年即從大陸南京嫁到台灣的新娘,在取得身分證(成為中華民國公民)後,憑著自己的努力,於民國九十二年通過中華民國的公務人員初等考試,並分發到國小擔任職員。正當她欣然赴職時,政府的一紙公文剝奪了她服公職的權利,因為《兩岸人民關係條例》第廿一條規定:她必須在台灣地區設有戶籍滿十年,否則不能擔任公教或公營事業機關人員。

要知道,這個惡法侵害的還不是「外國人」的人權,而是侵害了本國人的人權,因為在台灣可設戶籍,即可取得中華民國身分證,就是本國人。
 
以我國立法院向來的素質,被意識形態矇去了人權之眼,而立此惡法本不足為怪。行政官員依法而辦,也難苛責。還好還有一群識清心憫的行政法院法官(近來行政法院作出了一系列令人激賞的判決,實堪為法律人之表率),以其確信該法違憲為由,向大法官提出釋憲聲請。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位極司法之首、動見觀瞻的大法官,其法律識見、人權胸襟卻遠不及行政法院的法官。不但肯認該侵犯公民服公職之權的惡法合憲,更令人痛心的是,十一位大法官,竟無一人表示「不同意見」,全數默許惡法侵傷人權。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法官舉出的解釋理由是「忠誠義務」、「自由民主憲政體制認識」,說白話一點,就是擔心這些來自大陸的「公民」,可能會對國家不忠!可能民主素養不夠!以此為由,便允許法律讓他們成為「次等公民」!

真的這麼擔心,就不要發「國民」身分證,既然承認了當事人的公民資格,大法官憑什麼允許法律創設次等公民?擔任國小職員,與忠誠義務、民主認識有什麼關係?難不成擔心國小職員會竊得總統的國務機要費機密賣給大陸?這樣的剝權,那一點合於「比例原則」?若已被承認為公民者,還要接受所謂的忠誠檢驗、民主認識檢驗,那何不在公務人員考試中加考「忠誠」與「民主認識」二科?要檢驗,請一併檢驗!

大法官還夸夸其談,這沒有違反平等權,因為平等權追求的是實質平等。都歧視到如此地步了,也能稱做「實質平等」?那麼大法官可不可以也放棄服公職之權,體會一下公民權被剝的感覺,一起「實質平等」一下?通篇吊弄法律文字的釋憲文,掩不住大法官不存悲憫、沒有同理心的冷漠麻木!

解釋憲法、捍守人權,需要多高深的學問?請學學行政法院的法官,本於正常人的當為判斷、良知寬憫,好好想想如果諸位是那位被剝削人權的升斗小民,這樣的解釋,諸位大法官能服哉?能安哉?

【2006/11/09  中國時報 951109】

我所願信的神

這一周我選的書是哈洛德.庫希納(Harold S. Kushner)所寫的《當好人遇上壞事》(When Bad Things Happen to Good People)中文本。作者是一位猶太律法教師,從宗教的角度,為「好人為什麼受苦」這個重要的哲學命題,提出了一個周延的、有說服力解答。而實際上,這也是困擾我許久的問題,我相信,這也是困擾許多「好人」的問題。
  
就如同本書第二章把約伯的遭遇作為作者神學邏輯分析的對象。相信所有和約伯一樣自認是好人,卻無端遭遇苦難的人,也會有同樣的困惑。那就是:「上帝是以什麼樣的標準,降禍在我們這些人身上?」
  
然而,這樣的疑問,本書很誠實,也很正面、清楚地提出了解答。作者透過約伯的故事,提出了三個命題,這三個命題必有一個為偽。那就是:
  
一、神是萬能的。二、神是正義、公道的,賞善罰惡。三、約伯是個義人。
  
同樣的命題格式,也可以用在所有的好人身上。只要將第三個命題中的「約伯」換個名字就可以了。
  
這時候,若要承認神的萬能、神的正義,就只好回過頭來告訴我,約伯或其他受苦的人都是該受懲罰的壞人。這樣的論點等於在傳播一個非常糟糕的「結果論」觀點,別去同情那些處遇不好的人,因為他們「罪有應得」。
  
身為律法教師的作者,顯然覺察了這個荒謬,於是,他不去否認「約伯是義人」的第三命題,但他又認為神必然也必須是「公理與正義」的化身。換言之,他也不能挑戰第二命題。於是,他能做的,就只剩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必須否認第一命題,他告訴人們:「神並非萬能。」換言之,這世界有著另一個神所不能干涉並且屬於自然律的隨機秩序存在,是這個自然律的隨機秩序造成了好人的苦難,而非神所造成。
  
這樣的論述,等於恩恕了所有遭逢苦難的好人,等於告訴那些一生秉正、熱心關懷社會的好人,神並沒有離棄他們,沒有「不正義」的懲罰他們。秉持著這樣的神學觀,作者接著把神與自然律切割開來,進一步論述,神為什麼不是全能的。亦即神也不能違反自然律,以及人依自由意志對善惡的選擇。但下一個問題是:「那我們為什麼還要信這位『有限的』神呢?」因為神雖不能扭轉自然律,但卻可以帶給人們平靜、勇氣等內在的力量,讓人可以更堅強地面對自然律帶來的苦難,並且從這些苦難中得著智慧。這才是神施功的重心所在。
  
說到這裡,那我信不信神呢?我並沒有確定的答案。但如果真的要我信神的話,我會選擇與作者相同的神,沒有全能的法威,但卻是一個正義的、可親的、願意無條件站在好人身旁的神。

【2006/11/07  民生報 951107】

【書評】不容成為隱匿的允諾者-評《給青年律師的信》

這些年,我常陷入一種矛盾情緒。一方面,深以當了四十年的法律人為榮;但另一方面,由於部分法律人在社會上表現不佳,特別是若干擔當國家領導的法律人,不僅拿不出政績,甚至公然毀法,使得法律人受到社會強大的責難,對此,則讓我感到萬分羞恥。為了解開這個矛盾心結,我不斷地思考。就在這樣的心情背景下,我讀到了哈佛大學教授,也是美國知名律師亞倫.德修茲 (Alan Dershowitz) 所寫的《給青年律師的信》(Letters to a Young Lawyer)中譯本。

一翻開本書,我不但一口氣讀完,並且在一個月內,反覆看了三遍。作者用最率真直接的文字,對美國法律人(包括律師、法官和檢察官)的表現,提出了嚴肅的批判。也對於律師應當擁有什麼樣的自我期許,提出懇切的想法。

這本書的第一個重點,就是告訴青年律師,應當釐清與遵守的倫理典則。作者坦率地表示:「你想行善。誰不想呢?可是一旦當上了律師,你對善的定義必須和過去有別。作為一名律師,你是另外一個人的代言人。」當有人質疑他為「壞人」辯護時犧牲了倫理,他則嚴辭回駁:「什麼叫做『犧牲倫理』?這正是我的倫理──替被控犯罪的人辯護,無論我是否相信他們可能是清白或有罪的。」

的確,律師很容易受到的責難。一般人不理解律師負有更宏觀的制度保障義務,也就是確保「每一名被告──無論是否有罪、不討人喜歡」,都應得到積極的辯護。作者對法官和檢察官等不同法律人的角色也提出了精闢的定位和勉勵。

這本書第二個,也是我覺得最重要的重點是,作者跳脫了法律人「同道相護」的鄉愿沉默,對古今美國法律人表現失當之處,不假辭色地提出批判!並對堪當典範卻默默無名的法律人予以衷心褒揚。

例如,他把波蘭一位律師出身的外交官詹恩.卡爾斯基,與美國羅斯福總統時代的大法官法蘭克福特做出對比。前者冒死潛入納粹統治下的猶太社區和集中營,報導當地慘況,希求喚起世人的注意與援助。當他將這些資訊向後者報告時,這位「享有卓譽」的大法官卻擔心轉呈該報告給羅斯福,可能影響總統對自己的信任,而無動於衷。

對此,作者評語是:「這兩個人,一位是真正的英雄,一個是人格千瘡百孔的重要人士,差別就在這裡。理解兩者之間的差異,作為你人生的指引。」

反觀台灣不也是如此嗎?崇隆的社會地位與個人品格不一定成正比。身為司法貞操最高指標的大法官,被疑關說議案、屈服行政威權、捲入桃色疑雲……。連高高在上的大法官表現都如此不堪,法律人如何讓人尊敬?而許多司法風紀事件,也同時衝擊社會對法律、檢察官及律師的信心。
面對社會非難,台灣的法律人要如何重建大眾信心呢?我想到敘利亞文豪紀伯倫曾說的一句話:「就像一片孤葉,不會未經整棵大樹的默許就枯黃,作惡者胡作非為的背後並非沒有你們大家隱匿的允諾。」所有自持清正的法律人,我們不但不能容許自己成為敗壞法律人名聲的那片「枯葉」,也絕不能容許自己成為胡作非為作惡者的「隱匿的允諾者」。對於不義壞德的法律人,我們必須站出來伐罪聲討。

像亞倫.德修茲那種不鄉愿的態度,正是所有法律人自我反省的重要起點。

 

《給青年律師的信》

作者簡介:亞倫.德修茲(Alan Dershowitz)是哈佛大學法學院菲立克思‧法蘭克福特(Felix Frankfurter)講座教授。1962年自耶魯法學院畢業,28歲時即成為哈佛大學法學院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全職教授。為美國一流的辯護律師與著名的人權自由鬥士,同時身兼演說家、書評家、作家等身分。

譯者:楊惠君
出版社:聯經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06/09/04

2006-11-05╱聯合報╱第37版╱讀書人

歷史起點 陳瑞仁,謝謝你!

應邀到泰國演講,甫下飛機,接到友人來電告知陳瑞仁已將吳淑珍等人依貪汙罪起訴。我心中想著:這將是標誌檢察正義浴火重生,不再受行政威權擺布並重新贏得人民信任的歷史時刻。

首先,當然要謝謝陳瑞仁。從宏觀的歷史角度觀察,真正重要的是,透過對貪腐的訴究,等於對未來所有可能貪汙的執政者作出嚴正的警告:不要妄想濫用行政權力逃過肅貪的法威。而這將是台灣未來追求清廉政治,最重要的保證!

其次,所有的檢察官也要謝謝陳瑞仁。一則,長久以來,檢察機關在對於行政首長貪瀆案件的偵辦上,消極卻步的作為,一再重創人民信心。對於終日伏案、勞心勞力的檢察官們來說,其辛勤勞苦竟不能與社會肯定成為正比(甚至成反比),心中豈能不平?如今,陳瑞仁等於為所有的檢察官爭了一口氣,也重建人民對檢察機關的信心。

再則,陳瑞仁也對所有的檢察官作出歷史示範。今日已是民主時代,檢察機關仍不敢硬起肩膀擔當正義守護,很明顯的是基於一種舊慣的因循,仍在心理層面上憚於行政威權。但陳瑞仁勇敢地為檢察正義鳴施了歷史性的第一槍,揭穿了行政機關濫權干預的國王新衣。透過行動告訴檢察官們,我可以,你也可以!不用擔心,行政權威已無力對抗檢察機關擁有的肅貪法威!陳瑞仁的自覺,可預見地將帶引全體檢察官的自覺。

接著,陳瑞仁與全體檢察官也要謝謝人民,尤其是聚集於府前凱道的反貪民眾。鑒諸檢察歷史,台灣並不是沒有有擔當、思作為的檢察官,然而,在民氣未聚、威權肅嚴的政治環境中,這些檢察官獨木難撐,往往黯然折耗。然而,在反貪民氣高漲、百萬人民湧聚府前的此時,檢察官不再孤軍奮戰,主政者憚於民憤,也不敢肆意干擾打壓承辦弊案的檢察官。換言之,過去幾個月來,人民對檢察官的期待乃至於批判,絕非對檢察官的敵視與阻力,而是幫助檢察官重建公信、專心肅貪的堅實依靠,正是人民的怒火,為檢察獨立打造了歷史的舞台。於是,當一個「對的」檢察官,站上了「對的」歷史舞台時,一份激勵民心、撼動歷史的治貪起訴書,就理所當然地呈現在國人的面前。

最後,我個人也要衷心地謝謝陳瑞仁,很長的一段時間,在我心中,「法律人,為什麼不爭氣?」的龐大問號始終揮之不去。陳瑞仁的起訴書,讓我終於吁舒了心中的憂憤!

誠盼陳瑞仁的這份起訴書,會是一個全體法律人自覺的起點,期待法律人透過具體的作為,從此走出輿論的責難,成為令社會尊敬、讓自己驕傲的職業。

【2006/11/04  聯合報 951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