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人的堅持

在二○○六年末的此刻,如果要筆者以法律人的身分,來評價這一年來法律人的表現,我想文豪狄更生的名言:「既光明、又黑暗」正可一語貫穿。

當總統以降的諸多法律政治人,或身陷弊案,或甘為幫從,或怯懦噤聲。憤慨之餘,筆者以「法律人,你為什麼不爭氣」為題,寫了一本書,嚴厲批判法律人在社會中失去了捍衛正義、伸張正義的核心價值,這是一個法律人失範的黑暗時代。然而,說也巧合,就在這本書稿送到出版社的同時,陳瑞仁檢察官作出了歷史性的起訴書,在國務機要費一案中,起訴了總統夫人,並毫不隱飾地指出總統涉案,只是礙於總統的刑事豁免權,不能在其任內起訴。

其後,公訴檢察官張熙懷檢察官在法庭上力陳總統府邸的不法情事,在政客與御用學者聯手扭曲、擴大憲法規定總統刑事豁免權同時,張檢察官一席「不需傳喚不誠實的人」,更是對涉貪元首的一記當頭之棒。

再其後,台北地方法院法官林孟皇對總統親家女婿涉及的內線交易案,作出重判,並引名句:「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痛斥權貴犯罪,為平民百姓一抒心中的冤怨。而法院判決書也不客氣地質疑,許永欽檢察官的起訴書附卷所載諸多其他趙家的犯罪事證,並未引據訴究,致令法院無法據以為判。

從檢察官到法官,這一連串令國人激勵振奮的表現,身為法律人的筆者,感到由衷的寬慰,這群來自司法基層的法律人,以行動打破近年來法律人負面汙名。與那群高高在上的所謂的「法律政治」人,形成強烈對比,也讓我們從這群司法人員身上,看到台灣的光明希望。

然而,這卻也引來了政客鋪天蓋地的反擊。這群政客習於將法律視為玩物,將司法人員當作任其驅使的工具,他們當然無法忍受司法人員的獨立自覺,更擔心這伴隨自覺而來的正義伸張,會將他們縛進牢獄。於是一個集體的、龐大的、無所不用其極的人格謀殺戰便血腥的上演。

而那些孤身獨上前線的檢察官、法官,擁有的武器卻是單薄的令人心疼,他們唯一的武器,就是良知,就是心中那股對正義的堅持。當黑暗軍團遮天蔽地地湧來,站在最前方抵擋的,只有一盞良心的燭火。而這一盞良心的燭火一旦被黑暗拂滅,其想要保護的千萬台灣人民,就要無止盡地淪陷在貪腐陰霾之中。

最後,我要對張熙懷檢察官和他的夥伴說:不要理會政客的抹黑抹紅,勇敢堅持,有無數對正義急切翹盼的人民,都在為你祈禱。堅持下去,爭氣的法律人!

【2006/12/31  中國時報 951231】

這一切,皆存於你我和真理之間

  各位親愛的朋友你們好:又到了一年一度除舊佈新的時刻,藉著紅十字會訊的版面,我想問候親愛的朋友們:你們好嗎?除了準備迎接新年的到來,經過2006年的滋養與成長,大家是不是變得更有力量去關心周遭的朋友、幫助他們、甚至分享你的愛?

根據國際紅十字組織所彙整的「2006年世界災難報告」資料顯示,當全球人道救援及媒體報導焦點關注在南亞海嘯等重大天然災害的同時,在全球的許多角落仍然有著許多不為人知、亟需人道救援的民眾,例如非洲的飢荒、中東地區長期的征戰、中南美洲的專制政權等等,這些災難有些因為天災,更多是人為的戰爭或政治專政所造成;而在台灣,除了今年底的恆春大地震外,所幸2006年並沒有發生重大的天然災害,但這並不表示台灣民眾全都可以離苦得樂,相反的,連續的工安、交通事故、溺水、甚至自殺事件,經過媒體的報導揭露,卻同樣令人痛心疾首,一幕幕家屬親人哀痛欲絕的畫面,不忍目睹。如果像海嘯這樣的巨大的天然災害都可以建立一套全球性的預警制度,以減少災難的損害,這些不斷在你我周遭上演的悲劇,我們是不是可以更積極地將這些可能發生的危險與悲劇降到最低呢?

紅十字會過去四、五年來在全省建構了廿五處備災中心,幾乎每一個縣市、甚至離島都有備災倉庫的設立,主要的目的是當有重大天然災害發生的時候,緊急救援的物資與器材可以讓我們訓練有素的志工,在第一時間給予災民需要的救援與幫助。同樣的,紅十字會也在全省各地積極的推動各項急救與水上安全教育,目的是希望培養社會大眾當周遭有緊急災難發生的時候,可以自救救人、掌握關鍵的黃金救援時刻。以2006年為例,紅十字會總計招生超過2,600班,培訓了逾6萬名志工與社會人士學會急救與CPR;我們的志工更深入社區及公司行號,宣傳工安以及急救教育的重要。或許這樣的努力減少了許多可能發生不幸的家庭,挽救了許多寶貴的生命,但是成果顯然不夠。台中市長胡志強先生經歷過愛妻車禍事件後,上班後的第一件事情即是要求所屬縣府人員學習CPR,惟有親身經歷過的痛,才能深刻體會到急救救人的重要,因此,在新的一年,我期勉紅十字會所有的同仁與志工伙伴,可以更進一步走入社會的每個角落,讓更多民眾學會正確的急救處理與觀念,才能即時因應發生在你我周遭,沒有預警的災難。同樣的,各位親愛的朋友,如果你希望可以有更多關懷周遭家人、朋友的能力,就從學習急救開始吧!

行筆至此,讓我想到日前一則新聞,一位父親第一次操作CPR,救的人竟然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不幸的是,由於車禍撞擊十分嚴重,以致兒子的面目全非,無法辨認,而也因為受傷過於嚴重,經過CPR急救之後,仍然天人永隔…。當我看到這樣的新聞,同樣為人父的我,心中滿是感慨與不捨。但是一轉念,如果在那個當下,父親沒有接受兒子的建議學會CPR而眼看著幫不上忙的時候,事後一定更加難過。當這位父親堅強地說要繼續完成兒子的遺願,幫助更多人的時候,這位父親可以化小愛為大愛,把對兒子的思念轉化成幫助別人的力量,這是多麼偉大的情操啊!無論一個多麼平凡的人,當他可以把悲痛轉化成堅忍的力量時,他對社會上的其他人所能產生的正面影響是超乎想像的大,我打從心底由衷地佩服。

無論你的2006年是歡愉的、感恩的、還是刻苦的、堅毅的。迎接新的一年,長文在此向您祝賀「新年快樂」,同時也要說聲「謝謝您!」。紅十字會因為有你們的支持與付出,才能在過去一年提供各項訓練、國內外賑濟以及志願服務的工作。展望新的一年,紅十字會的各項人道救援工作更加任重而道遠,需要社會各界持續給我們支持與指教。誠如紅十字會國際聯合會所發佈的世界災害報告的內容一樣,因為在許多角落、陰暗面、甚至不為人知的地方,仍然存在著許多長期被忽略的災難,需要我們一起努力,幫助這些地方、這些人早日活出希望、活出愛。如果這些小災難繼續長期地被忽略,其累積結果所造至的大災難,將如同海嘯一般,帶來難以估計的傷害與損失。

 

最後,我想將德蕾莎修女(Mother Teresa of Calcutta,1910年8月27日—1997年9月5日)的一首詩,當作歲末祝福分享給大家:

 

People are often unreasonable, illogical, and self-centered;

Forgive them anyway. 

人們常常不講道理、不合邏輯並以自我為中心;

無論如何要原諒他們。 

 

If you are kind, People may accuse you of selfish, ulterior motives;

Be kind anyway. 

即使你是善良的人,人們仍可能指控你自私和動機不純;無論如何要堅持做個善良的人。 

 

If you are successful, you will win some false friends and some true enemies;

Succeed anyway. 

一旦你功成名就,虛情假意的朋友與真實的敵人就會圍過來;

無論如何要繼續努力。 

 

If  you are honest and frank, people may cheat you;

Be honest and frank anyway. 

如果你是個坦誠率真的人,人們可能藉此欺騙你;

無論如何要坦誠率真。 

 

What you spend years building, someone could destroy overnight;Build anyway. 

你多年來辛苦營造的成果,可被人毀於旦夕;

無論如何要持續營造。

 

If you find serenity and happiness, they may be jealous;

Be happy anyway. 

當你找到寧靜和幸福,卻可能招來嫉妒;

無論如何要保持滿足愉快。 

 

The good you do today, people will often forget tomorrow;

Do good anyway. 

你今天所行之善,人們往往隔日即忘;

無論如何要堅持行善。 

 

Give the world the best you have, and it may never be enough;

Give the world the best you’ve got anyway. 

即便你已將最好的東西給予這個世界,你的奉獻卻永遠不夠;

無論如何要把最好的給予這個世界。 

 

You see, in the final analysis, it is between you and God;

It was never between you and them anyway.

終究,你會明瞭,這一切皆存於你與上帝之間;

而決不是存在你與他人之間的事。 

 

真的是很棒的一首詩,字字真誠,感動人心。不管人們感不感謝、如何評價,努力為濟扶弱勢、實現美好世界傾心付出,這付出的本身,就是我們人生的職分與使命。這一切,並不存於你我與他人之間,不會因他人的評價而增色一分或失色一毫,這一切,存在我們自己的良知中,存在於你我和真理之間。

最後,期待在人們堅持無悔的付出奉獻下,博愛、人道的大同世界早日可臻。

中華民國 95年 歲末(2006)

【中華民國紅十字會訊】

監委提名 向總統說NO

幸好「沒大人」 審計部才能糾舉國務費案 被涉貪者提名? 對扁道德拒絕吧

陳總統表示,願依政黨比例重提監委名單。這個議題才拋出,他的女婿、親家就因內線交易被台北地方法院判決有罪。我想對比這兩個事件來談談,我們該如何看待陳總統重提監委名單之舉。

將近兩年前,筆者曾在報紙發表「難廢則凍之──無限期擱置監委同意權審查」,沒想到一語成讖,監委同意權果被凍結至今。但如果今天再問我,該不該繼續凍結監委同意權審查,我的答案不但是「該」,而且是「更該」。

在報章上常看以事後諸葛的方式,假設性地判斷,如果過去這一段時間,監察院未因監委同意權凍結遲未過,監委不致懸缺,那麼官箴應不至於如此敗壞。這樣的意見似乎是「健忘」了些,大家不妨仔細盤點監委未懸缺時監察院的政績,可曾辦過、抗拒過半個當朝權貴?不敢打老虎的監察院,還因此博得「蚊子院」的笑名。

如果要我評價監察院有史以來的表現,筆者反而覺得,在監委懸缺這段時間,才是監察院最有成就的時候。在這段「沒大人」的期間,監察院審計部,硬是不屈從總統威壓,糾舉總統在國務機要費中的不法情事,並移送法辦,因此乃有陳瑞仁起訴第一夫人的歷史之舉。試問,如果監察院有個陳總統提名的監察院長「坐鎮」,硬要審計部將案子吞掉,甚至比照主計處的懦弱奉隨,蓄意曲解法令,說總統並未違法。審計部能否有今日的風骨堅持,還很難說吧?

拉回地方法院對趙建銘等人的判決,為何地院可以無視權貴,秉法為判?乃因我國的法院系統歷經司法改革,大致上已不受行政權的制約,而能獨立行使職權,行政黑手延伸不及,法院就比較可能秉公依法為正義之判。

倘若法官是總統任命,或者其與檢察機關受到類似的行政制約,那麼,大家還能期待地方法院作得出今天的判決嗎?同理,監察院的職能彰是不彰,有無監委並不是重點,有「什麼樣」的監委才是關鍵。被一個涉貪涉腐的總統所提名的監察委員,別說期待他們敢打老虎,飭辦彈劾貪贓枉法的高官權貴,就算出現濫用職權曲意護航的情形,也不致太令人驚訝。

而另一種認為要讓監委儘速補實的意見,則是認為監察院是五權憲法所定機關,不宜令其空轉。然而就整飭官風的功能言,監察院除了打蚊子的功能以外,早就名存實亡了。如果只是要個蚊子院,補強公懲會的職權功能即已足矣,不必每年花上近廿億,養個偌大的監察院。若真要打老虎,應該思考的則是透過修憲(雖然門檻很高)把監察權移交給擁有民意基礎、真正有能力糾彈高官的立法院方為正途。

此外,監委有任期保障,一任六年,台灣人民已經受夠一個舉家身陷弊案,卻戀棧不去的總統了,罷免案、彈劾案均出不了立法院、司法審判少說也要一年半載,制度內我們肯定是拿這個總統沒法了,卻還要讓他所提名的監委,擔任最高監察文官到二○一二年,比○八年選出的總統做得還要久?

最後,筆者要在嚴正呼籲自認清達、立身端正的社會意見領袖,如果大家不想清名受辱,請對這樣的總統行使「道德拒絕」,拒絕接受這位涉貪總統的提名,不要貪圖那六年的官權,而甘願自辱清譽。如果,這個社會上有些年輕學子,都有不屑領「總統獎」的道德勇氣了,所謂社會賢達卻禁不官位的誘惑,那算什麼賢?算什麼達呢?

【2006/12/28  聯合報 951228】

折損馬英九,折傷廉能政治的願景 善不敵惡的宿命?

作者:陳長文 │ 攝影:遠見資料
出處:2006年12月號《遠見雜誌》 第246期

  這些年來,有感於法律人治國下種種荒腔走板的表現,筆者以《法律人,你為什麼不爭氣》為題寫了一本書,這本書只邀了馬英九寫評序,一則是由於馬英九是政壇上少數讓我欣賞的法律人,二是筆者對馬英九有諸多期待,希望書中觀點可以供他參考。然而,就在書本付梓的同一天,媒體披露馬英九的幕僚以不實發票核銷特支費,一時之間,筆者陷入掙扎與長考。

     對於法律人不爭氣的表現,筆者常常撰文點名批判,也在批判的同時指出我認為一個有格調的法律人,該以什麼標準自我要求。所以,在國務機要費一案中,當陳總統還沒被起訴前,筆者就堅決主張陳總統必須辭去總統一職,因為政治責任不同於法律責任,一個失去公信的元首,也將喪失執行政務的能力與資格。換言之,辭職的標準不在於三審定讞與否,在於人民對總統的信任所存幾許。

不爭氣的法律人又多一個?

     相對於馬英九,除了他的軍購立場筆者不能認同,並曾撰文批判之外,就筆者的長期觀察,我有十足的信心:馬英九絕對是位可以讓人極為肯定的法律政治人。然而,當看到電視上台北市長的特支費爆發爭議,筆者開始困惑,該不該因為這件事,也把馬英九列入「不爭氣的法律人」名單之中?

 對於許多過去長久以來信任肯定馬英九的人而言,其困惑的程度,必然也不亞於我吧!但從樂觀的角度來看,如果這樣的困惑,能讓我們從新思考對所有政治人物的檢驗標準,也未嘗不是好事。

     首先,每一個人的判斷,包括筆者在內,無可避免會摻雜一些主觀的因素。於是當我要把馬英九做為評論對象時,如果評論的是單純的「事」,我自信自己的客觀不致有太大的問題,但若要觸及人格的評價,我必須承認,我沒有辦法完全保持客觀,甚至我若勉強自己保持客觀,那勢必會流為一種「偽客觀」,畢竟,我和馬英九略有私交,對他有許多近距離的觀察機會,我很難不把這些近距離觀察的「主觀經驗」融入我對他的評價。

政治人物本就該「不夠朋友」

     如果容許我把這樣的主觀經驗帶入評價之中,我可以很篤定地告訴大家,馬英九或許會因疏忽、判斷失當、監督不周而犯錯,但絕不是個公器私用、貪贓枉法之徒。

     我的「主觀」之所以如此根深柢固,涉及許多私人的觀察經驗。馬英九的「朋友」,經常向我抱怨他是一個「恩怨不明」的人。既不記仇,也不記恩。甚至,一般基於人之常情想幫他一些忙時,他會本能地擺出「防衛姿態」,似乎深怕你幫了他,會在日後向他索求回報。

實則我很清楚,馬英九之所以對受惠一事處處防衛,導源於他對公私分際的堅持,他認為自己所擁有的資源、權力,屬於公眾而不屬於他,他沒有資格加以濫用,去造福他的朋友,或用來報復他的對手。

     「馬英九真的很不夠朋友!」相信馬英九的朋友都曾經這麼埋怨過他。

     但是話說回來,真正的朋友反而會包容馬英九,為他守過了頭的公私分際暗自喝采。相對於台灣政壇,馬英九的清廉自持,使他如鶴立雞群般的耀眼醒目。君不見當今政壇之中,多少政治人物把權力當作牟利工具,把手上屬於人民的資源,當成酬庸盟友的籌碼,然後,從盟友的手上,取回對價報償。於是,人民的公益,在交換中私化為政客的私益,如此公私不分,正是台灣政治頹圮敗壞的根源。

     但由於現今社會大眾用以檢驗馬英九的,往往只能以媒體揭露的部分資訊為準為據,在這樣的現況下,身為公民的一分子,我就不能只從主觀經驗出發,論述個人觀感,來為馬英九的清廉背書,我必須試著排除個人主觀情感來檢視馬英九。而其中最重要的問題就是:馬英九該不該為特支費一案,辭去市長與中國國民黨主席二職,乃至於暫時或永遠地退出政壇?

近來輿論有一些對於「制度殺人」問題的討論,認為特支費的設計,有陷人於罪的陷阱與盲點,若全面追究,6000多位領有特支費的機關首長,可能都經不起檢驗。這當然是一個值得檢討的制度問題,雖有人認為這是卸責的藉口,但即便不從制度結構析論,純粹就馬英九特支費案與陳總統國務機要費案相對此解析,筆者有如下的看法。

技術性過失vs.本質性故意

     就目前媒體所揭露的資訊以觀,馬英九的特支費的問題至少到目前看起來尚是「技術性的過失」,在須檢據的部分,市長室祕書以大額假發票替代小額的真實發票報帳核銷,對此馬英九的責任主要在於監督不周,由於並無事證顯示馬英九授意蒐集假發票,故從動機因素論,馬英九犯的錯屬於「過失」層次。但過失仍不能做為卸責的理由,惟關鍵在於對於這樣的「過失責任」,其應以何種強度負責?道歉認錯、懲處失職,這些行政責任的承擔表現足不足夠?還是要用更高的政治責任標準,要求馬英九辭市長、辭國民黨主席,甚至退出政壇?這個問題,我姑且不做回答。我的答案是一個「比較性」的答案,亦即,要對比陳總統及其夫人、親信所涉及的諸多案件的性質。

 在國務機要費等案中,就已揭露的案情來看,很明顯的,假發票的蒐集,是陳總統所授意主導並唆使偽證的。其不當屬性已非技術性的過失,而是「本質性的故意」。而這種本質性的故意,又不斷地透過一個接著一個、相繼被拆穿的謊言試圖掩蓋,使得其所建構的「貪污」外觀,已至為明顯,這也是導致陳總統支持度在10%~20%的區間徘徊的原因。反觀馬英九仍有高達過半相信其清白的民調數字,即不難看出,二者屬性本質上的不同。這也是為什麼在國務機要費起訴書公布之前,我即認為陳總統應負政治責任辭職下台,或至少放手讓民進黨的國會議員通過罷免及彈劾提案,由人民公決或憲法法院決其去留的緣故。

     換言之,在檢察官起訴之前,我對馬英九要否辭職,持保留態度,我不認為馬英九的責任強度和陳總統一樣。

社會公信,是政治人物的命脈

     但這是在檢察官起訴之前的判斷,不僅是基於我對馬英九清廉的主觀信心,就法言法,我也不認為檢察官有足夠的法律理由起訴馬英九(這部分的法律分析,請參考拙文〈當法律整到政治模範生〉,刊於《聯合報》,2006.11.20)。但我的法律判斷與主觀信心終究不等於檢察官的心證。倘若檢察官的心證與我的判斷不同,馬英九最後仍遭起訴的話,情形就不一樣了。

須知,政治強調的是客觀公信,而非主觀自信。不管我對馬英九的清白再有信心,也不管馬英九對自己的清白再有自信,這些都只是個人的「主觀自信」,並不等於人民的「客觀公信」。

     如果馬英九或我的主觀信心與檢察官的調查判斷不同,馬英九列為犯罪被告而遭起訴時。起訴書公布的那一刻,馬英九不但應該立即辭去市長與中國國民黨主席二職,並應宣布在一審判決還其清白之前,暫時退出政壇,亦即若在2008年總統大選之前,一審判決尚無結果,馬英九即不宜出馬角逐總統。

     這樣的宣布,不代表馬英九自承有罪,從法律責任言,起訴僅是司法程序的一個起點環結,有罪與否,尚要經過審判程序才能斷論。但法律責任與政治責任是不同的概念。法律責任,特別是刑事責任,講得是「無罪推定」,在法院做出定讞判決前,必須假定當事人是無罪的。

     然而,政治責任講的是「社會公信」,政治人物即便自認品德操守無可挑剔,但若人民對此抱有懷疑,這時,一個失去公信的政治人物,也就失去了代理國家公器的資格與能力。

折損馬,也折損了改變的可能

  但倘若以公民身分,看待這樣一位政治人物的折損,我只能說,我為台灣感到遺憾與難過,那將是台灣(甚至全中國人)的損失。馬英九代表的是一種台灣政治新風格與政治新氣象的可能性。他溫雅謙恭,舉止有度,與政壇上張牙舞爪的常態形成強烈對比;有人批評他過於拘泥法律,但這卻也是台灣法治進步的契機,讓台灣有機會一舉扭轉法律過去長期被統治者恣意曲解,矮化為統治工具的窘境;即便在特支費一案中,對馬英九的清廉形象造成了許多「外在衝擊」,但捫心而問,我很懷疑,馬英九退出政壇之後,台灣何時才有可能等到清廉堅持更甚於馬英九的政治人物?

      然而,不管是個人主觀選擇相信馬英九,或為台灣折損一位優秀政治人物感到遺憾。拉回我前面的主張,我們還是必須接受馬英九若遭起訴就只有暫退出政壇的結果。因為,不管是從法律層面或政治層面,我們都必須堅守一個觀點,檢驗政治人物講的是絕對標準,而非相對標準,馬英九比起其他政治人物相對清廉,並不能讓他豁免不論實質與形式都必須絕對清廉的絕對標準。

 德國哲學家費希特曾說:「善總是比較軟弱,因為它很單純,只能為其自身而討人喜歡;惡則以最誘人的許諾吸引著每個人;作惡的人們雖然彼此爭戰不斷,但當善出現時,他們就簽訂休戰協定,以便聯合為惡的力量來對抗善。」看到國內的政局傾軋,一些善良正直的政治精英總是很快就折損了,我都會想到費希特的這段話。我們曾經折損掉像王建煊這樣的政治精英,如果馬英九也折損,我不禁覺得,難道在台灣,我們不值得讓善良的人來為我們服務嗎?永遠要默默接受那些機關算盡的政客為我們帶來的痛苦嗎?

     (作者為法學教授、中華民國紅十字會總會會長)

http://www.gvm.com.tw/Boardcontent_12647_1.html

出處:2006年12月號《遠見雜誌》 第246期

雙城選舉–獨派選民如何抉擇?

  寫這篇文章時,我正在讀林濁水的新書《大未來:世界圖像下的台灣共同體》。我突然在想,如果我是獨派的支持者,我該如何選擇我的投票立場。

  從這個假設立場出發,我覺得要找到情感上與理論上支持台獨的依據,其實並不困難。就如林委員書中所提及的許多關於台獨的觀點與論證,都頗有說服力。只是在我看來,台獨主張正漸漸陷入一個空前的危機,而這個危機是來自於人。更精確地說,來自於支持台獨的朋友,為了表象地、短暫地凝聚內部的團結力,選擇不斷地對其團體的領導者無休止、無節度的縱容。而這位領導人,就是陳水扁總統及其周邊許多涉入弊案的政治人物。

  須知,當獨派的領導者個人的品德、誠信崩壞的同時,必將造成支持者主觀的割裂。亦即有些選民即便在情感上獨傾,但在理性上卻無法接受獨派領導者腐敗的執政,而必須依民主的兩害取輕、兩利取重選擇性思維,進行所謂主觀割裂式的投票,做出超越統獨主觀的制衡式乃至於制裁式的投票選擇。

  容我以具體人物做為對照組來類比,如果過去六年民進黨的總統是普被稱為台獨理論大師的林濁水委員,不但理性陳述能力一流,個人品德操守也無慮,這時另一種因果連結「獨=廉」、「獨=誠」若被穩定建立,台獨主張的版圖只會擴大不會縮小,民進黨也不必擔心二○○八年的總統大選。

  然而,對台獨支持者來說,很不幸的,當陳水扁依其政治的投機功利性格,急速地向獨派靠攏,而獨派也不負所望地一力相挺。但這種對人格破產的領導者不分黑白的捍護,實同於飲鴆止渴。因此,台獨支持者是真心支持台獨的話,就應該傾盡全力地在台獨團體的內部,培養清廉、誠信的獨派領袖、政治菁英。而當發現內部的政治人物,頂著台獨的光環,卻無弊不與,更要運用包括選票在內的一切方法譴責這樣的政客。因為他毀壞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名聲,也毀壞獨派的名聲。

  北高選舉,獨派選民該如何抉擇呢?長痛與短痛之間、大是與大非之間、理想與妥協之間,既需智慧,也需勇氣。

2006-12-09╱中國時報╱第A15版╱時論廣場╱陳長文

【20061209 中國時報 951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