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人、被愛──心靈財富的力量泉源

每每收到電子郵件,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看看發信人信末的「簽章佳言」。形形色色的,代表著不同的人心中最喜歡、最重視的一句話,所以才會把這句話附簽在每一封他發出的信末。

那我呢?我的「簽章佳言」是什麼呢?

我的電子郵件信末,會加上黎巴嫩詩人紀伯倫的一句話:「這世界若沒有愛你的心與你愛的心,那你不過是一粒飄盪的塵埃。」

是的,在無限上綱「愛己」的這個時代裡,我益加感覺到,人無法依靠「愛己」而活,完全不可能!一個人的生命之所以有依靠、有力量,關鍵就是紀伯倫所說的「愛人」與「被愛」!

也許是因為身為紅十字會總會會長的緣故,我常常會接到一些出版社邀請撰寫他們即將出版的新書的推薦序。十本邀約之中,大概有六、七本會是一些國內身心障礙者(我覺得用「身心挑戰者」這個名字會更適當)的心路故事。而這因此,讓我多了許多機會,在第一時間閱讀許多感人肺腑的書籍。

最近,我就應邀為一本由美國一位長期癱瘓的心理醫生丹尼爾‧戈特里布(Daniel Gottlieb)所寫的書–《給山姆的信》(Letters to Sam: A Grandfather’s Lessons on Love, Loss, and the Gifts of Life)來寫推薦序。

而從這本書中,我讀到正是作者用充滿慈憫卻絕不自憐自艾的筆觸,透過其寫給患有重度自閉症的孫子──山姆──的一系列書信,真誠地、透徹地談論如何愛人與如何被愛這兩個重要的心靈財富。

一場車禍,讓丹尼爾從頸部以下全身癱瘓了二十五年。是什麼樣的力量,讓丹尼爾持續地透過他的思想光照社會、光照他的家人、光照他最衷愛的的孫子-患有嚴重自閉症的山姆?

在這本書中,透過丹尼爾的字裡行間,我們可以深刻地感受到丹尼爾力量的堅實、強大以及感人肺腑的不止暖流。為什麼?構成那個力量的元素是什麼?其實,那個元素很簡單,就是愛。他鍾愛著、珍惜著身邊的人,也大方地、愉快地接受別人給他的鍾愛與珍惜。

這樣的力量,在一顆純粹自私、只能愛己的心中找不到,只有敞開心胸愛人與被愛的人才可能擁有,那怕那個人是如丹尼爾一般,一位癱瘓二十五年的六十五歲的長者。身體上的力量看起來至弱的他,但精神上的力量,即便身強體壯的廿五歲青年恐怕也及不上他。

要如何形容這樣的力量呢?丹尼爾在書中說了一個非常感人的故事。

當丹尼爾剛遭遇車禍,知道自己全身癱瘓的時候,他自憐自艾完全無法接受,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子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他困頓在對未來的恐懼與茫然之中,他找不到讓他堅強生存的理由。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位天使出現了。

這位天使不是神話裡描繪的那種披著白袍、長著白翅的仙女,而是一位剛失去至親,覺得人生已了無意義,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的一位婦人。

那位婦人帶著沈重的悲傷與沮喪,悄悄地在他的身邊坐下。丹尼爾並不認識這位婦人,他想她應該是醫院裡的一位護士吧。

婦人知道丹尼爾是一位心理醫生,便問他,她可以不可以和他談談?丹尼爾大方的答應,於是婦人幽幽地向丹尼爾訴說了她的痛苦,丹尼爾只是靜靜的聽著,婦人在訴說中漸漸地釋下了心裡的憂痛,而丹尼爾呢?丹尼爾則明瞭了,那位婦人是他生命中的天使,她透過她的痛苦告訴丹尼爾,車禍雖然奪走了他大部分的身體機能,但上帝卻仍留給他最寶貴的禮物,愛人的能力,身為心理醫師的他還擁有傾聽痛苦的能力,還擁有為人們消解分擔痛苦的能力,他要好好善用愛人的能力,也因此找到了生存的動力。

就如同丹尼爾在書中所說的:「書本教我懂得些許心理學,然而癱瘓教我安穩坐好、敞開我的耳朵和心靈,以便聆聽。」

在《給山姆的信》中,丹尼爾並沒有被病痛擊倒,透過人生的反芻,他寫下了許多令人感動也發人省思的人生觀察。

丹尼爾告訴讀者,他有著與眾不同的另一種幸福,因為他的癱瘓,他看到了更多人性裡善良的一面,他經常受到陌生人充滿憐善的幫助,他握過無數雙溫暖的手,他看過無數雙溫柔的眼睛,這些溫暖與溫柔,一般人在「健康」的武裝下,並不容易看到,但卸下「健康」武裝的他,卻反而可以大方的接納。他知道了別人不一定知道的秘密,人是彼此互愛的群種,我們愛著人,也都被愛著,這愛與被愛,交織出人類的希望,也讓我們可以不孤獨。

而丹尼爾,也不會辜負那些無私地給他關愛的人,他不但是一位很棒的心理醫師、作家,不斷地用耐心的傾聽、溫柔的話語以及智慧的文字去撫慰人心,當遇到不公平的事情,他也會挺身抗議,例如當他遇到一些無障礙設施不健全的機關,他會據理力爭甚至不惜訴訟,因為他知道,他爭的不僅僅是自己的權益,這些不健全的設施,除了傷害他,更傷害其他比他條件糟糕的身心障礙者。

此外,丹尼爾的許多話也格外讓身為重度身心障礙兒家長的我感動,丹尼爾這麼說:「聽我說,山姆,過去這麼多年來,我學到我不是一個四肢麻痺患者,我『有』四肢麻痺的障礙。你不是自閉兒,你『有』自閉症。...我的脊椎受傷和你的自閉症使我們看起來與常人不同,舉止也有別於一般人。然而我們還是能教導眾人...不管我們的身體與心靈遭逢什麼變故,我們的靈魂依舊完整無損。」

我知道那「標籤」的殺傷力是什麼,人們為了方便「分類」,總是有意無意地在創造「標籤」,一旦被貼上了「標籤」,人就不再是一個個特殊的、有自我價值的個體,而是一群被分類擺設的樣本,用一套被分類過的、系統化的制約方式對待即可。

這個「標籤」常常被套用在身心障礙者身上,讓人們得以輕易地忘卻他們的個別性,也同時抹去了他們應得的尊嚴。

丹尼爾深深知道這「標籤」的殺傷力,所以他以親身的經歷告訴讀者,他不是一個四肢麻痺的患者,他只是有四肢麻痺的障礙,而他更藉以告訴他的愛孫,不要被這些標籤所苦,山姆的價值不能、不會、也不可以被這個標籤所簡化、所忽略、所取代。

為什麼這位六十五歲、全身癱瘓的長者可以擁有如此豐沛的生命力量?在我看來,那生命力量的元素,就是紀伯倫所說的:愛人與被愛。

【2007/02/07  經濟日報雙月刊 960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