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讓法律專業成為黑暗巨鐮:扭轉社會觀感,法律人需要信念與勇氣

(陳長文/法學教授)我經常在報章雜誌投稿針眨法律人的表現,最近,突然遇到一位友人問了一個問題,他說:「你這一陣子經常在報章上責備法律人,我很好奇,法律人比起其他的職業的人,是比較不堪呢?還是比較稱職呢?又比起過去的法律人,現在的法律人表現的如何呢? 而這位朋友進一步解釋他提出這個問題的用意:「我提這個問題,只是在想,會不會陳教授眼中見到的法律人亂象,其實只是社會整體道德墮落的反射而已呢?換言之,問題並不出在法律人本身的道德品質,而是社會整體道德品質低落所致?」

 

垂直與水平的宏觀對比

對於這個問題,我思之再三,覺得這的確是個很重要、一針見血的問題,當我們對法律人提出批判並試著尋求反省改變的時候,或許不能僅僅聚焦於法律人這個「微觀的職業」,而必須從宏觀的角度出發,在水平的職業對比,比較法律人與其他行業的人的表現,也應作垂直的時間對比,比較法律人今昔的表現如何。

首先,我想談談對法律人做今昔的比較。

嚴格來說,在公元二千年以前,台灣的政治並不是由法律人所主導,所以至少在政治的面向上,並沒有今昔法律人表現的比較基準。至於其他的面向,比方說檢察官或法官的表現,也不容易做出比較式的評斷。主要原因在於,過去的社會比較單純,民風比較純樸,社會紛爭較少,法律人的影響(不管是正面或負面)都相對較小,加以在李登輝任總統之前,雖說是威權政體,但政風相對清明,因此,來自於政府弊案所造成的行政、司法衝突的機會比較少。這樣的「單純」環境,與現在大為不同,這使得我們很難去比較今昔的法律人表現。

 

政治抗拒的不為與不能

唯一可以比較的是,政治(行政權)對司法的干涉度,過去比現在要嚴重的多,而在這種情形下,司法基本上是為政治服務的,在無涉政治的部分「正義」做為裁判基準,司法人堅而守之固無問題,但若涉及政治,司法人就會出現「結構性的屈服」。這一點,在現在的時代背景下,顯然有較大的改善,至少在法官的部分,司法系統的獨立性已大幅提高,行政權想要影響干涉的難度非常高。而在檢察官的部分,由於在指揮監督、升遷考核的機能方面,仍受制於行政機關,其在獨立性的表現上,就相對較不足,但如果回歸「結構性」去觀察,威權時代的檢察官(甚至法官)對政治抗拒有較高的難度(不只是丟官的問題,甚至有丟命的問題) ,而現在的檢察機關對政治抗拒則是「相對可能的」,用另一種說法來表述就是:以前的檢察官若不去抗拒政治,非不為也,乃不能也:現在的檢察官若不去抗拒政治,則非不能也,乃不為也。」

然而,雖然直接要從「時間」的垂直面向上做出法律人表現的今昔之比有困難,但我倒是想從另個角度切入,來談談,法律人其實不應該做今昔之比,因為過去的法律人爭不爭氣,影響的範圍其實較為局部。但今天的法律人不爭氣,其殺傷力將遠遠大過於過去的法律人。

道理很簡單,今天的台灣(其實不只是台灣,在其他文明國家也一樣),法律人對於公共資源的掌握,幾乎處在種「接近壟斷」的地位。法律人在台灣的各個領域幾乎獨占鰲頭,個個崢嶸。以掌管整個社會資源分配運用的核心部門政府為例,司法部門己不必論, 必然是法律人的天下; 立法部門,我雖然沒有去精算,但有法律人擔任立委的比例要遠高於其他學門出身的人,應是不爭的事實; 行政部門,從正副元首、正副行政院長、全為法律人所包辦, 多位部會首長也由法律人所掌管,監察部門目前處在實質凍結狀態,但可預期的監察具有類近司法的屬性,若將來解凍,也將是法律人的天下;就連和法律應該關係較低的考試院,院長也是法律人。

 

法律人,位極尊榮的超貴族

這聽起來,其實是有點嚇人的,法律人幾乎排擠了所有其他學門出身的人,成為位極尊榮的超極貴族,這時, 個最簡單也最基本的問題就可以提出了﹒ 如果,這群集大權在握,居於整個國家社會運行核心的法律人,倘若表現不佳,那麼,將不只是法律人自己的災難,更必然是整個國家社會的災難。

很不幸的,這個災難正以進行式在台灣應驗著,而且還看不到結束的時候。

然而,如果因此把問題簡化為「淘汰法律人」、「降低法律人在政府部門的重要性」的話, 那麼就是搞錯了問題的方向。

法律人的重要性日高,之所以開始掌握國家社會運作的重要權力,與「法律」的重要性日高是互為表裡的。換言之,法律人在政府部門中幾近壟斷的地位形成,在我看來,有時代背景的必然性,因為現代社會中,特別是在全球化風潮襲捲下的人類社會,人與人互動的密度呈幾何式的速率不斷增加,人際關係、人際糾紛的態樣也益漸繁複,為了使社會和諧運作、免於失序混亂並危及人類的存續,法律牛毛化、繁複化、細緻化乃至於瑣碎化,幾乎是現代社會的「宿命」。

在這樣的「宿命」中,除非人類選擇逆向操作不要法律(絕對不可能) ,否則這種法律繁複化的「宿命」,就必然會出現以下的延伸現象,法律繁複化,使得法律成為更甚於其他專業的一種「超專業」,這個超專業,如果不是學法律人的人,根本難窺堂奧,換言之,它構築了極高的「進入障礙」,排斥其他非法律人的接近與了解,在接近與了解有門檻、難度極高的情形下,則會出現二種效果。

 

詮釋權的壟斷

一是法律人將壟斷法律的「詮釋權」 ,而復自於法律本身壟斷了國家資源分配規則的「詮釋權」,這也等於使得法律人直接掌握了國家資源、分配規則的詮釋權。這種詮釋權的壟斷與集中,是之所以政府職位有被法律人壟斷化跡象的最重要原因,現代社會,擁有資訊就擁有權力,更何況是擁有資訊詮釋權的法律人。因此, 這種法律人地位日隆、權力日大的現象,事實上不唯在台灣發生,在其他西方文明國家也一樣有相同或類似的趨勢,所差別者,只是權力集中的密度或有不同而已。

二是,這個「門檻」也將削弱非法律人的監督能力。一旦法律人出現「濫讀資訊」、「濫用詮釋權」的弊象。非法律背景的外在監督者因為對資訊的理解不足, 自然無法及時、確切地指出問題。很不幸的,而這也等於提供法律人一種濫權的誘因。

我常說,失去制衡的權力,是一隻有生命力的黑暗怪獸,他會自我成長、繁殖,吞噬一切。

當然,也不要被我這樣的說法嚇到。因為監督並不一定只有「非法律人」在做,「法律人」本身雖有莠者,但也有良者,有自覺、自省意識的法律人仍所在多有,只要這些人秉懷正義使命,那麼一樣可以發揮監督效果。

換言之,法律人的自省與自覺,將會是對法律最重要的約束與制衡機制。

但若要再鑽牛角尖、更細緻化的、延伸性的談下去,那麼「善、惡」二方的法律人在「法律的詮釋戰爭中」,其勝負往往還是得由「非法律人」的多數普羅大眾來仲裁(例如民主投票)。這時,問題則就會循環式的反繞回去,普羅大眾在對法律認識不足的情形下,有沒有辦法對兩造僵持不同的法律詮釋,作出仲裁,這中間仍有非常大的疑問。

接著,讓我們來談第二個問題,從水平面向的職業別比較,法律人與其他職業的人的表現是否特別的不好。

基本上,這個問題,我並不是個適格的回答者,雖然我覺得以一位資深法律實務、教育工作者的身分,我還算有資格可以去評價「法律人」的表現,但基於對其他行業的有限理解,我很難去評價其他職業從業者的職業表現。因此,若要我勉強評論,也只能評出一個泛泛的大概。

我相信「倫理」問題益趨嚴重、「操守敗壞」的現象日益加速,並不只發生在法律人這個職業與專業上,以最近一些比較受到囑目的事件為例, 接連發生老師性騷學生,帶學生飲酒並涉足不當場所的事件, 師道之殆危,已是社會極為關切的問題;另外一個極受囑目的事件則是「力霸風波」,王又曾一家人惡性掏空數百億資產然後避走海外,也引起輿論的嚴厲批判。可見企業倫理也出了很大的問題。

但如果拿企業倫理出的問題與法律倫理出的問題相比,我會覺得企業家的表現恐怕是不如法律人的。怎麼說呢?固然法律人中有些(或許多)違法犯紀的惡徒,但當遇到這樣的情形,至少會有許多法律人站出來厲聲批判。但在中信金、力霸風波中,我非常不能諒解,企業界的鄉愿與際聲,許多知名的企業領袖,我們看不到他們在這件事情上做出嚴正的譴責,彷彿這些事情與他們無關般。這讓我對些口口聲聲把企業品德、企業倫理懸諸於口的企業領袖,感到寒心,就這一點來說,我還是為自己身為法律人感到慶慰,雖然法律人的整體表現,社會並不滿意,但法律人中總是永遠有一群不怕得罪故舊,敢言所當言、敢責所當責的法律人存在。

 

對「惡跡乘化」現象的戒慎

不過,雖然如此,由於法律人對國家權力資源分配的決策權力掌握的太集中、太龐大,因此,會比其他職業的人更容易出現「惡跡乘化」的現象,其他職業的人,做不好,就是做不好,影響自己,最多影響身邊的人,負面效果的擴散較為有限,但法律人則不然, 法律人一旦有惡質的表現,這些負面效果就會以乘數倍增的方式,迅速擴散,威脅延禍整個社會。當然,反過來說,如果法律人的表現優異,這些正面效果也一樣會以乘數倍增的方式,造福整個社會。

這是法律人定要有所體認的一件事,法律人不能以做得比起他職業好為己足。

要知道自己表現的乘數效果,要體認在身上的責任是特別的重大,對自己的表現就必須更謹慎、更嚴格的要求。但顯然的,目前的法律人,在這個部分,不論體認上或作為上,都是明顯不夠、不符社會所期待的。

那麼法律人該如何自我期許呢?在我看來,一位稱職的法律人,要具備二個必要條件:一是專業,二是信念。專業是知識是技能,是精益求精的意志,是好要更好的磨練,要法律人更要知道的是,一切的專業的存在價值,都是要回歸於造福社會!造福人群!有這種深刻、堅定的信念,他們的專業才能真正的發揮令人稱許的作用。

讓我們把鏡頭拉回到台灣的法律人,雖然,我覺得台灣的法律人在專業部分還是有很大的改進空間,特別是在國際觀以及對於超國界法律的認識方面,但我覺得,台灣的法律人真正最缺乏的、最待補強的並不是專業,而是信念。

在邏輯演繹、法律詮解的訓練上,台灣法律人的「專業」其實是很充分的。但若專業不是為「正義」這個法律應時時牢記的核心信念服務,而是為一己權位、私欲服務的話,這樣的專業,很可能會成為惡魔手上的黑暗巨鐮。

陳水扁總統,就是最具體的寫照,他受過的法律專業訓練,絕對沒有人會懷疑,但這樣的專業訓練,讓他擁有的是什麼樣的能力呢?是福國還是禍國呢?他擁有了全台灣人都無法擁有的最好的歷史機會,立德立功,但他卻顯然讓大多數包括曾忠實支持他的人民大失所望,那絕不是他能力不夠、專業不夠造成的,關鍵在於,他並沒有為正義堅持的信念,他並沒有捍守人民的利益。同樣,令人失望的是他完全沒有以總統在憲法上的角色對我們的法治建設(資源的爭取和制度的規畫)盡心!

 

如何扭轉法律人信念不足的現象?

下一個問題是:我們要如何扭轉法律人信念不足的現象呢?我常在想,要讓世界變得更幸福,最快的方法大概就是政治,而最慢的方法則是教育。可惜的是,政治,卻常常像盲目的墨丘利神(Hermes Mercury),祂雖是希臘神話中跑得最快的神,但如果失去了眼睛,卻可能永遠也跑不到目的地。

所以我的結論是,與其期待「最快」的「政治」去改變現狀、改革進步,還不如期待「最慢」的教育。

事實上任何問題結構性的問題,例如法律人表現不佳的問題,其改變的關鍵,教育必然是一個重要的切入點。但台灣法律教育的改革要怎麼切入,說真的,並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楚、說得完整的。容我用列點式、比較具體特定的方式,來說明,我覺得問題出在那裡,要如何改變。

 

第一,缺乏與範,甚至充斥著負面的興範

「公眾人物的醜行惡行」不但令人深惡痛絕,也是非常可怕的「道德瘟疫」。要在短期內消除這個瘟疫,最快的方法是靠「政治」,也就是好好的、認真的選一些道德操守佳的政治人物。但很無奈,就如同我對這個問題一開始所回答的,政治最快,但卻最不可靠,所以很難,但難歸難,還是努力試試,比方說,在選舉時,別聽政治人物信口開河的政治支票、喊統喊獨的意識口號,要以政治人物的操守品德,為投票時最優先的考量。

此外,法律政治人若不可期,則非從政的其他有威有望的法律人,就必須承擔格外的典範責任,要給自己對法律學子「風行草偃」的期許。

 

冷漠地切割知識與實踐

第二,法律教授把知識與實踐切割開來的冷漠

政治人物曲解法令、濫權不法,其實我並不驚訝,有許多政治人物本身即不可期待,但最令我驚訝與寒心的其實是,面對這些不法行政,我常常覺得看不到在大學教法律的教授出來表達強烈的批判。法學教授為何可以故作沒事地保持緘默?說穿了就是因為,教授們把「課堂教授的知識」與「現實實踐的法律」切割開來,他只關心前者,但法律到底有沒有被尊重、被落實,或更糟糕的被踐踏、被扭曲,那是法律實踐的現實問題,與他無關。

法律,是經世之學,不是束閣的空諦, 很顯然,許多法學教授都沒搞清楚這一點。才會把知識與實踐一刀切開。才能無動於衷地冷漠。

而更糟糕的,這種無動於衷的冷漠,是會傳染的。當學生看到老師對黃鐘毀棄,瓦釜雷鳴雷鳴的亂象無動於衷時,他們也就會以為,冷漠沒什麼可恥、噤聲沒什麼不對,鄉愿縱容法律人扭曲法律是很正常的事。

 

第三,考試主義的貽害

考試主義不只對法律人有害,也對其它學科的學生有害,但法律學生面對的考試,特別是律師考試、司法官考試,在法律學生心中的重要性特別高,幾成為一種「法律人的合格認證」,這就使得考試主義對法律學生的負面影響出現加乘效果。

於是考試科目不考的學問,法律學生準備考科都來不及了,那有閒暇去關心。文哲史藝就不用說了,就連國際法、法律倫理,這些律師、司法官不考但極為重要的法律科目,法律人也無法投注時間去學習、去思考。

這也是為什麼法律人的國際觀一直受人詬病的緣故,法律人在考試主義的影響下,不但被制約在法律的象牙塔,還被制約在「國內法」的象牙搭。

在我看來,這些都是迫待改變的法律教育問題。

 

勿成為隱匿的允諾者

最後,我想用紀伯倫的話來作結:「就像一片孤葉,不會未經整株大樹的默許就枯黃,作惡者胡作非為的背後,並非沒有你們大家隱匿的允諾。」

簡單說, 對我來說,會讓我驕傲的法律人,就是不鄉愿的法律人,相反的,會讓我氣餒的法律人,就是鄉愿的法律人。

大多數的法律人一定覺得很無辜,那些主政的法律人又不是我,我自己行正坐穩,憑什麼要與這些人一起同揹罵名。以前我也會有類似的不平。但漸漸地,我明白了一個道理,這些差勁的法律人之所以能夠肆無忌憚地玩法毀法,敗壞法律人的名聲,就是因為,身為這些人的師長、朋友、同學的其他法律人都對他們的惡行噤聲不語,成為「隱匿的允諾者」。

若然,我們就是沉默的共犯,對社會大眾一概等視的指責,也沒有什麼好抱怨的!因為, 那些人是我們縱出來的, 而且,就如同我前面曾說過的,法律是個高度的專業,在極高的知識門檻保護下,最有能力,也最有義務監督法律人不腐化的就是法律人自己。沒有善盡這一分監督義務,就不要出聲抱怨。

不想再揹「法律人誤國」的惡名?獨善其身的冷漠是不夠的,法律人必須拿出兼「責」天下的勇氣,不忌憚同道情誼地對其他法律人的失當惡行、對一切不義的事情亢聲批判。法律人要拿出信念、拿出行動,重建社會對我們的信心。

 

【2007/06/01  司法新聲63期 「司法倫理」專刊 9606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