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總統的司法考卷

貪汙起訴案件定罪率偏低,引發法務部長王清峰感嘆,並表示法務部將對檢察官辦案嚴加考核,絕不可濫權起訴;而司法院祕書長謝文定則說,司法院會盡力提升訴訟品質,達到速審速結目標。筆者肯定二人的宣示,但筆者更希望這項宣示不再流於口號。須知,世上最大的不公不義就是百姓蒙冤未雪、清白受辱,更惡劣的是遭起訴後案件懸而不決延宕一、二十年。不斷絕檢察官以及法院法官的濫權或怠職之惡,台灣就稱不上是一個公義的社會。
另一方面,筆者也必須指出,以媒體列舉許多發生當時被列為「重大弊案」的案件為例,例如:廿年前的台電購煤案;民國九十年爆發的景文案,在去年所有涉案者均無罪定讞;十五年前發生的大哥大採購案,於今年四月底十四名官員均無罪定讞。

這一點,曾受檢方濫權起訴之苦的馬英九總統應有切身之痛,只是幸運的是馬英九的案件於一年半載內即已三審定讞。

這中間,我要憤怒地提出質問:在這些拖延十數或數十年後獲判無罪的案件中,那一位司法人員受到懲戒?這些案件一一無罪,只有三種可能,一是檢察官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濫權起訴;二是當事人有罪但檢察官怠忽職守、搜證不全即予起訴;三是法院的判決不當。不管是那一種可能性,有誰受到懲戒或追訴?許多人因此清白被毀、受押遭囚、乃至於家毀人亡,難道都沒有人要負責嗎?

為什麼多年來冤獄賠償金額已經給付了十數億元多,可是,卻從來沒有一位法官、檢察官依法被求償過?請問賴英照院長、王清峰部長或謝文定祕書長:其中有無典型官官相護的結果?要知道,這不僅僅滿足正義,更是節制濫權的重要機制。若沒有重懲與追償這兩把大刀在後示威,「別人ㄟ囡仔死不了」的心態永遠無法消除,濫權如何能絕?

令人遺憾的,在媒體揭露的訊息中,並沒有看到王部長或謝祕書長具體提到要如何建立、落實嚴懲與追償這二把制衡司法人員濫權的大刀。

最近,筆者為江元慶的新書《流浪法庭三十年!──台灣三名老人的真實故事》作序,這本書裡的「第一銀行押匯案」,從起訴到無罪定讞,歷經近三十年。三名被告和他們的家屬過著夜夜飲泣、日日凌遲的生活,當初起訴這個案子的檢察官鄧增男、一百多位遲遲無法查出真相或是無法妥速審判的法官、長達兩百天寫不出上訴理由書的高檢署檢察官呂光華,現在全案判無罪了,這些站在法律面具後頭不爭氣的法律人,對得起被告和他們的家屬嗎?良心不會難安嗎?

還有一則筆者親身經歷的謬事,六月三日,筆者被法院以證人身分傳訊,為發生將近廿年的拉法葉案作證。該案在七年前由於前總統陳水扁一句「動搖國本也要查」的宣示,因元首宣示,檢察官(和他們的長官)在證據不充分的情況下不但羈押而且即予輕率起訴,致令案件延宕,法院遲遲無法審判。時經七年,法院也沒有表現應有的效率與擔當,既作不出有罪判決,也「不敢」作出無罪判決。於是把這一個配合上意演出的謬劇的成本,全數推給被起訴的當事人,苦熬七年,等著那「遙遙無期的清白」。

另一個荒謬的是,法院傳了將近廿位證人,要他們去回憶近廿年前的往事,事實上,檢察官在調查期間早就傳訊了這些證人,檢察官卻仍要求法院傳喚同樣的證人。容筆者不客氣的說:包括筆者在內,這些證人對相關情事沒忘的早就說了(或在卷宗內),沒說的早不復記憶,這廿位證人,有什麼義務要浪費時間、浪費生命去配合這一場無意義的司法大戲?

最後,王清峰點出了「濫權起訴」,謝文定點出了「速審速結」,這二點正是司法二大沉痾之所在。但,我們不要只聽到官員的宣示,更重要的是防弊興利的制度真正落實。

我也想對以法律人自豪的馬英九總統呼籲,在前一位法律人總統陳水扁已讓法律人顏面掃地後,只有馬總統有足夠的高度和資源進行改革,而司法的「妥速審判」就是馬總統的司法考試,這個議題做不好,馬總統的司法分數就不及格!還有,我也要向我尊敬的司法院賴英照院長、法務部王清峰部長請命,當審判體系還有法官當「推事」、當檢察官的定罪率不及格卻還能繼續好官我自為之,你們的分數也不及格!

【2008/06/26  中國時報 970626】

鋼砲加孤鳥 期待射貪官

監察院正副院長提名名單出爐,看到王沈配名單明朗,大體上應該可以期待兩人會有好表現。筆者更覺得,當初立法院力拒陳總統提出的監委酬庸名單進入審查是正確的。

王建煊與沈富雄,這一組在意識形態光譜上看似「位置不同」的兩個人,卻有著一個重要的共同處:都是烏鴉型的社會賢達,也都曾因為這樣的烏鴉性格,在政途上曾遭重創而淡出。特別是王建煊,不畏強權、不懼流言、不圖私利、敢為敢言,在「清廉」的道德光環上,在凝聚社會信任的面向上,容筆者用「絕對」的語氣說,國內政壇人士無人能出其右,將有助於提升社會對監察院的信心,監察院要從「蚊子」變成「老虎」,需要的就是這種不畏流俗,不附強權,敢出異聲的烏鴉院長。

素有「小鋼砲」之稱的王建煊帶著幽默自謙「鋼砲穿不了鋼板」,連帶諷刺官場無賴之風鼎盛,許多政治人物的臉皮不但厚如城垣,更是堅如鋼板。「任笑任罵,好官我自為之。」但話說回來,如果連鋼砲就算穿不了無賴臉皮,至少也可以打出斑斑凹痕,否則,鋼砲不上陣,難道要用那些因政治酬庸而被提名的「政治橡皮筋」去搔鋼板嗎?

至於被稱為「孤鳥」的沈富雄,若真能堅持孤鳥性格,則正好滿足監察權必須「六親不認」的基本特質。我們希望監察院最好就是一座「孤鳥院」,不留一絲情面地對怠職甚至貪瀆的政府官員糾舉開鍘。

然而,雖然筆者對王沈配表示期待與肯定,監察院是否能夠成為官員頭上搖搖欲墜的巨石,令官員時時警惕,不敢枉法,仍需要許多主客觀條件的配合。

其一,監察院的彈劾權不能流於形式,一旦遭到監察院的彈劾,負責實質懲戒的司法院必須發揮實質嚇阻效果。

其二,監察院正副院長固然重要,在第一線獨立行使職權,糾舉不適任官員的監察委員更加重要,我們希望所有的監委都能像提名王沈一般,考量的是專業與剛正執法的勇氣,不能有半個酬庸的交換。

其三,則是筆者要對沈富雄先生說的,沈先生學養俱佳,也負眾望,但四年前陳由豪到陳水扁家送禮給吳淑珍事件,筆者對沈先生當時提出模糊不清的「四可能說」的迴避說法是給予嚴重扣分的,這樣的說法迴避了沈先生當負的社會責任,也不符合「孤鳥」應捍衛真理的社會形象。監察院的職務不比立法院,是官箴政風的第一線守護者。如果在陳由豪案中,沈先生沒有展現足夠肩膀,明說真象,將重傷社會對沈先生以及監察院副院長一職的信任。

因此,筆者誠摯建議,沈先生若有意擔任監察院長,應在立法院行使同意權前,將這一樁舊案重新攤開,再作說明。甚盼沈先生能以真相為唯一的思考,排除政治與人情的繫絆,真正發揮孤鳥那種四方不懼的真理性格,將事件始未作出明晰篤實的還原。這是一位準監察院副院長欠自己和國人的道德功課。

最後,雖然仍有許多待觀察之處,但筆者仍願意對「鋼砲加孤鳥」的監察院正副院長組合,寄予期待,我們希望,未來王鋼砲可以射穿厚顏鋼板,沈孤鳥可以得罪天下貪官,這才不負人民託付!

【2008/06/21  聯合報 970621】

給畢業生的話:慎始最重要

又到了大學畢業生選擇深造或進入職場的時節。我要引用法國大哲學家蒙田的話:「最美好的事莫過於正正派派做好一個人」,和學子們分享一個想法,那就是:要當一個正直的人,慎始最重要。

前一陣子,巴紐案醜聞發生時,我看著前外交部長黃志芳站上火線上道歉,並黯然下台。當然,相對於另一位表現出滿不在乎、一皮天下無難事的前行政院副院長邱義仁,黃志芳的表現是知恥的。但我仍不免有萬千感慨。

黃部長我有過數面之雅,談吐溫雅、博學廣識,是個人才。黃部長從基層的外交官出身,在陳水扁總統上任後,以優異的幹才而獲得拔擢,四十四歲即被延攬進入總統府,四十六歲升為總統府副秘書長,四十八歲升為外交部長。可說是有為的公務員了。

然而,在五十歲正值千秋鼎盛的他,卻因為金錢外交的醜聞下台。我想請各位即將畢業的學子們想想,這樣的人生算是成功?還是不成功呢?

從黃部長的眉目氣宇中,和我與他的有限交往中,我願意相信,他是一個有原則、本性正直的人。但一個正直的人,遇到了一個不斷栽培你、拔擢你卻不正直的長官,要怎麼辦呢?這是一項很難卻是真實的問題。

一開始,你可能會用獨善其身的邏輯想,長官不正直是長官的事,自己問心無愧就好了。當你選擇用緘默來面對不正直的上司,默許、配合長官時,你其實就已踏上同流合汙的一條路了。

當長官以各種恩情寵惠要你同意甚至參與長官不義的事時,你可以拒絕一次、兩次,卻可能拒絕不了第三次。你心裡會有「知恩要圖報」的聲音,當作放棄正直的藉口:「長官對我這麼好,我能怎麼樣呢?就當是報答知遇之恩吧」。於是,當原則一次次的妥協,正直的人便慢慢地向不正直的方向擺盪了。

那「不正直的氛圍」就像一瓶「人格的強酸」,會漸漸地腐蝕一個人原本美好的品性,讓你走上一個漸進的墮落過程而不自知,直到有一天,驀然回首,你才驚覺,你已離「正直」兩字太遠太遠,走不回來了。

這種受人格強酸侵蝕而難以回頭的例子,不勝枚舉。過去八年權傾一時的政要,紛紛面臨司法機關的調查,連總統也不能再仰恃刑事豁免權的保障,而必須面對司法追訴。對大學畢業生們來說,還有更好的警例嗎?

最後我要對畢業生們說,中文裡的「畢業」一詞,含有結束的意思,意謂著結束一段學習過程。但英文中的畢業典禮,叫做commencement,則是開始的意思,意謂著即將要展開的新的人生。面對新人生的開始,社會新鮮人們要認識自己會遇到什麼樣的考驗。不要忘記世界上的撒旦像獅子一樣在尋找可吞噬的人,所有的不義,都會包裝著讓人鬆懈心防的糖衣,這些糖衣以「知恩圖報」、「獨善其身」、「沈默鄉愿」等形式偽裝,一旦我們選擇退讓妥協,就是惡性循環的開始。

也許「取巧」表面會讓人走了捷徑,但到最後,「正直」的人會贏得他人終生信賴,也就為自己帶來更多的機會。慎始、慎微,這是我想對畢業生們補充說的話。

【2008/06/14  聯合報 9706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