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書序】愛的勇氣與禮讚—《不落跑老爸》

【推薦書序】愛的勇氣與禮讚—《不落跑老爸》

是的,我應該不是一位會落跑的老爸,所以天下文化的編輯邀請我來為這本書寫序。在閱讀罕病兒的故事時,我在想,能寫出來的,都是有限的,有更多寫不出來的千言萬語,那些往往都不是文字所能描述的。

本書取名為「不落跑老爸」,老爸們的不落跑之所以能夠成為故事,在於現實中落跑的理由實在太多。

從一般的情況來看,發現自己的孩子是罕病兒,表示現有某部分的生活將發生不可逆的變化,夫妻可能要輪流睡覺以防孩子有突發狀況,可能要有一人放棄職場上的成就來專職看護,有時候要長時間住在醫院裡。過去的興趣、夢想一定要面臨取捨……有些時候,「落跑」的念頭可能會一閃而過。

更不用說,面對經濟與時間的雙重壓力,人會有不成熟的時候、不成熟的地方,這樣的不成熟若導致夫妻的爭吵,怨懟則會一點一滴的累積……而感情,也就受到最殘酷的考驗。這在在都是難處、在在都是老天給罕病兒家庭(和社會)不得不做的功課。

但這也在在都是發現內心、發現生活、發現人生的機會,讓我們學會在有限的人、事、時、地的框架內,認識自己、關心我們所愛的人與所愛的世界,並進一步以行動在有限的世界裡去擴大無限的愛。從這個角度來說,家有罕病兒,是一種人生的禮讚。

較理想的是,罕病家庭的故事符合「三幕劇」的結構,也就是一對期待新生命的夫妻,赫然發現自己的孩子患有罕見疾病,生活遇到重大衝擊,最後解決困難,重新定義了何謂幸福。然而,也有不少罕病家庭,他們的故事在第二幕就已結束,還沒有等到人性的光輝來臨,就在壓力與挫折中被打倒,或者選擇逃避,留下破碎家庭。

本書的老爸們不僅沒有落跑,還用盡了每一分氣力,讓孩子不僅是生存,還能享受有尊嚴的人生,這是十個給予讀者勇氣的故事。勇氣的前提是恐懼,是因為有恐懼,才有克服恐懼的勇氣;同樣的,本書的十個老爸,其實與一般人並無不同,一樣有脆弱與不安,是什麼讓他們能夠堅持下去?

籠統的說,是父母對子女無盡的愛吧。那又要如何描述愛呢?我想,只能這麼說,答案就在故事裡。看完了十個故事,讀者會發現,老爸們不落跑,不是因為道德或責任感,而是因為不論子女的情況如何,老爸(當然還包括老媽、家人、朋友……)的人生因孩子的到來,而更加美好。

每個孩子都是上天的禮物,的確如此,但在罕病父母了解這一點之前,他們需要支援與協助。罕見疾病基金會等非政府組織的出現,為孤立的罕病家庭填補了這個缺口,不僅是為罕病兒建立了同儕關係,有苦說不出的老爸、老媽們,也因此得到了心情上的某種出口。

然而,從比例上來看,這樣的支持還是遠遠不夠的,對罕病兒或類似弱勢族群的支援,不但是社會上每一個人的責任,也是社會上每一個人的挑戰。一般我們覺得照顧他人是一種付出,其實當我們很深刻的體驗到,他人因自己而更美好時,對於自己的肯定以及認同,會讓我們在心理上非常的平和與寧靜,這是金錢買不到的。

記得有人問過罕病兒父母一個問題:「如果你們可以決定的話,你們會願意家中有這樣的孩子嗎?」有位家屬的回答令我感動不已:「如果是為我們孩子著想,我們不希望他(她)誕生,因為他(她)會痛苦(或不便利),但如果是為我們家長著想,我們還希望這孩子來到家中,因為有了這孩子在身邊,讓我們學會如何做個更有愛心、耐心和謙卑的人。」

同樣的問答出現在罕病兒父母間,那就是,問:「有鑒於現代基因醫學的突破,罕病兒未出生前即可準確檢出,如果他(她)是我們的孩子,我們會讓他(她)出生嗎?」以下的回答也讓我的情緒久久無法平復:「我無法回答,只是我很確定如果因為產前檢驗的醫學進步而可能避免身心障礙的孩子出生,我不曉得這個世界是不是會變得更冷漠?」

總之,罕病孩子(包括年長的「孩子」)需要家庭照顧外,更需要社會無保留的接納,也就是說,罕病孩子照護的責任應由社會幫忙承擔,照護的機會也應該分享給整個社會。藉由人民的力量,我們應該調整照護制度的順序──至少應該在大而無當的軍購玩具、無用的蚊子館、水月鏡花的一日煙火之前,對吧?

陳長文
理律法律事務所所長
(注:本文作者為一位極重度身心障礙孩子的父親)

《不落跑老爸》2013/07/30,天下文化出版

國軍改革未成功 總統仍須努力

一個生命的逝去,引發人民最大的怒吼。

類似洪仲丘的案子,在中華民國國軍不是第一件,如果不是引起公憤的話,也不會是最後一件;這真是讓人不寒而慄,國軍的內控機制,要到折損一條人命才會出現?那麼,我們對於部隊能夠信任多少,每年數以千億計的國防預算,究竟換來什麼?

說到底,洪仲丘案還是國軍濫權造假文化的一個縮影;長官的濫權讓部屬不得不以造假生存,部屬的造假助長了長官濫權的空間。承平時期的軍隊,既無客觀績效可供評估,又有嚴格的階級意識,欠缺制衡的權力結構,腐化是必然的,也就不難想像,國軍的保密制度是保護了戰力部署,還是作為濫權腐敗的溫床。

探討美軍不當管教的著名電影「軍官與魔鬼」有一句經典台詞,基地指揮官面對被告辯護律師詰問「我要的是真相」,捍然回以「你無法承受真相」;而台灣社會,又是否願意承受部隊的真相?或者我們每年三千億的國防預算,就是為了演一場騙別人也騙自己的大戲?

在此民氣可用之際,如果僅專注在個案正義的彰顯,顯然是不夠的。筆者相信,不論就司法正義或利己的角度,馬總統乃至於國防部都沒有掩蓋案情的動機,但是有沒有可能,藉著洪仲丘以生命給我們的教訓,我們可以對國軍施以真正制度性的改革?

馬總統指示國防部成立專案小組檢討濫權,如果層級只在國軍內部,這只能說是鋸箭式的檢討,觸碰不到根本核心。部隊不是沒有督導機制,國防部的內控有效的話,洪仲丘案何至發生?

調查的目的,不僅僅在於究責,而是要系統性的去檢視軍隊的每一個環節與規定,才能凸顯出規定的合理與否,也唯有對國軍的規定做通盤檢視,才能揚棄「長官動動嘴,屬下跑斷腿」的形式主義,我們的部隊也才有戰力可言,每年三千億的國防預算以及以百億計的軍購,才不會淪為少數人的大玩具。

四年前,馬總統曾在將官授階典禮上,要求將領「勿讓星星蒙塵」,期許國軍能夠「革除虛偽、造假歪風」;四年後,總統探視洪仲丘家屬說,「這個案子他是管定了,一定會好好的辦。」

我們只能說,國軍改革仍未成功,國家元首仍須努力。另外,除了國軍的問題外,馬總統是否也該「管定了」其他部會見林不見樹(以不干涉個案為由的消極退卻)的「官僚問題」、打破政府效能不彰的枷鎖呢?

【2013/07/22  聯合報 1020722】

要讓「統一解釋」變成「保育動物」嗎?

依我國憲法,「司法院解釋憲法,並有統一解釋法律及命令之權」由「大法官」掌理。即大法官職權主要有二:一為「憲法解釋」,以違憲審查為重心,審查法律或命令有無牴觸憲法;另一為「統一解釋」,特別是終審法院之間,在適用同一法律或命令,發生見解衝突時,大法官將見解「定於一」,以維護人民司法受益權與法律安定性。行憲至今大法官共有七一○件解釋,對憲政運作與人民權利保障貢獻良多。解嚴後「憲法解釋」數量激增,顯見大法官認真扮演「憲法守護者」的角色。然相較於此,「統一解釋」卻年趨沒落。原因為何?令人民困惑不已。

根據司法院資料,近年內人民聲請統一解釋的案件每年至少有三十件,需求並不間斷。再從我國法院制度著眼,這更不難想像。不同於美國僅有一個聯邦最高法院,我國至少有兩個「最高」:「最高法院」與「最高行政法院」(遑論最高法院內有十二個刑事庭、六個民事庭,最高行政法院設有七個庭),並且互不拘束。社會活動日趨複雜的今天,在二元審判系統架構之下,終審法院裁判見解「互異」的可能性只會有增無減。

既然有實際需求,為什麼大法官卻頻頻退守?從統一解釋與憲法解釋消長看來,習法逾五十年的筆者揣測,大法官可能認為憲法解釋所表現的權利保障需求較重大,形成了偏好,不論大法官刻意或不經意,受到憲法解釋的強烈排擠,統一解釋便邊緣化了。但是,不論憲法解釋或統一解釋,人民對於正義的渴求其實相同,都希望大法官能體會人民的司法困境,給個最終的睿智決定。尤其,統一解釋的當事人,是在普通法院與行政法院中歷經「終審」後,求解惑而不可得,大法官當須理解,他們漠視兩個法院作出矛盾的判決,帶給人民的是難以忍受的痛苦。

疏離統一解釋,還有其他理由嗎?從下列大法官不受理決議似是而非的理由可觀察出蛛絲馬跡,理由之一:「上開最高行政法院判決與民事判決…兩者所表示之法律見解並無不同,僅係就其據以聲請解釋之原因事實得否涵攝於上述○○契約之判斷有所歧異,故尚難謂係屬不同審判系統適用同一法律時所已表示之見解歧異。」該案中,最高行政法院,未尊重高等法院的民事終審判斷,針對同一個法人與成千上萬個業務員數十年來簽署相同的「私法契約」,做出完全不同的定性。大法官卻執意認為兩個法院見解並無歧異,拒絕受理,聲請人完全無法理解!理由之二,大法官以該高等法院民事判決「非屬確定終局判決…不得持之聲請解釋」不願受理,更忽略聲請人民事既然勝訴,當然不會再上訴三審,怎能說高等法院的民事判決非確定終局判決!大法官找盡各種理由推託,就是不願介入兩個法院間的爭執。難道是害怕得罪最高法院或最高行政法院同僚?或害怕被冠上「第四審」之名?於是刻意迴避統一解釋。從大法官向來只做抽象解釋,不司審判的傳統看來,如此不幸之推論不無可能。

然而,釋字第六○一號解釋(大法官得否享受法官待遇)中,大法官明確自認:「司法院大法官…為憲法…之法官。」既然我國憲法設置了二元審判系統,對法院之間的終局矛盾立場,作出統一解釋,必然是「大法官」所應履行的憲法義務。

如非因同行相忌,而是執著「解鈴還需繫鈴人」,認為應由終審法院自己來處理,會比大法官更「適任」,就應設立跨越二元審判系統的「聯合大法庭」來解決。惟司法改革提設聯合大法庭之建議顯未受重視。同此期間,大法官卻又怯於落實統一解釋任務,二元審判系統形成人民困惑,是大法官失職。

現任司法院副院長蘇永欽教授曾以「保育動物」形容統一解釋,凸顯統一解釋在憲政運作的稀有性。筆者認為,大法官在受理統一解釋要件上採取極其嚴苛態度,更使稀有的統一解釋快速走向「滅絕」的命運,形成實質修憲的違憲效果。因此,筆者認為在《司法院組織法》未能完成修法並設立聯合大法庭前,大法官有責任「復育」統一解釋,莫讓人民對司法的信心在二元審判系統的縫隙中流失。

【2013/07/22  中國時報 1020722】

Gay rights: Each day’s delay risks tragedies

Late last month, the Ministry of the Interior nullified a marriage registration because the couple’s “legal genders” when they wedded last year were different from their “biological genders” following the couple’s sex reassignment surgeries. I am opposed to this decision as a supporter of same-sex marriage and because it is a violation of the Constitution.
Even in the US, where traditional Christian and Catholic views are predominant, the US Supreme Court made two landmark rulings in favor of same-sex marriage last month.
The rulings said that the country’s Defense of Marriage Act was a violation of the US constitution because the law’s restriction of marriage to unions between a man and a woman was against the “equal protection principle.” Taiwan claims to protect all human rights, including equality, so how should the Taiwanese public deal with the absence of gay rights?
President Ma Ying-jeou (馬英九) is seen as the most gay-friendly politician in government, because during his stint as Taipei mayor, he not only designated a budget to supporting the gay movement, but also frequently attended gay events.
However, Ma has become much more conservative since he was elected president. When asked a question regarding same-sex marriage at a presidential debate during the 2008 election, he answered that the issue involved making an amendment to the Civil Code (民法), as well as social perception, and that he was “respectfully cautious” when dealing with it.
It seems that the nation’s social perceptions have evolved in the years since 2008. According to the Taiwan Social Change Survey 2013, phase 6, published by Academia Sinica’s Institute of Sociology in April, about 52 percent of respondents believed that homosexuals should be allowed to wed. This was similar to that of an opinion poll conducted by the Chinese-language United Daily News last year.
Therefore, both in theory and practice, those in power have no excuse for failing to create legislation to ensure homosexuals’ right to wed. Judging from social trends, it is only a matter of time before same-sex marriage is legalized. If this is the right thing to do and will happen eventually, why does Taiwan not take action now? In the face of institutional disapproval, suicide rates among homosexuals are much higher than among heterosexuals. So some grieving parents have even chosen to “come out” for their children after they ended their young lives. For each day this decision is delayed, there is a risk that there will be one more of these tragedies.
The legalization of same-sex marriage would mean that married homosexual couples will be entitled to the same benefits as heterosexual couples, including property inheritance, joint tax filing and family member status. More importantly, it would also mean social acceptance and recognition, which are the foundation for all human rights.
Same-sex marriage does nothing to hurt the freedom of others. That being so, some heterosexuals’ opposition may be a result of homophobia, or due to religious reasons. In Taiwan, homophobia is no longer expressed verbally in public, but reflected in the behavior of politicians who have no empathy for others.
According to Academia Sinica’s survey, non-heterosexuals account for about 4.4 percent, or about 1 million, of the nation’s population. This is a high percentage, so for how long will the so-called “democratic majority” continue to ignore this minority and continue to keep homosexuals’ constitutionally guaranteed rights locked up?
How will Ma, as both president and chairman of the Chinese Nationalist Party (KMT), answer these questions?
C.V. Chen is a managing partner at Lee and Li Attorneys-at-law.
Translated by Eddy Chang
http://www.taipeitimes.com/News/editorials/archives/2013/07/19/2003567640
【20130719 Taipei Times 1020719】

同志婚姻權利 還要關禁閉?

內政部主動撤銷一起婚姻登記,理由是當事人結婚時的法律性別與生理性別不一致。作為同性婚姻的支持者,筆者不認同這樣違憲的裁決!

即使在傳統基督教與天主教信仰的美國,其最高法院日前也做出關鍵性判決,裁定限縮婚姻為「一男一女之結合」的聯邦婚姻保護法違反平等保護原則而違憲;那麼同樣保障人權(平等權)的中華民國,又該怎麼看待同志的人權真空?

特別是馬英九總統,可說是有史以來對同志最友善的政府首長,八年台北市長任期不僅編列預算支持同志運動,自己也親自參與;可是這樣的友善,在就任總統之後就保守許多。二○○八年總統大選辯論時,就同性婚姻議題馬總統僅表示涉及民法修改以及社會觀念,他「尊重、審慎」。

二○○八年迄今社會觀念已經有了改變。根據今年四月中央研究院社會研究所出版的「台灣社會變遷基本調查計畫第六期第三次調查計畫執行報告」,有百分之五十二的受訪者正面肯定「同性戀者也應該享有結婚的權利」,這與二○一二聯合報系願景工程的民調結果也相符合。

因此,不論就應然面或實然面,執政者實在沒有不立法保障同性婚姻權利的藉口。從社會的趨勢來看,同性婚姻的合法化只是時間的問題,那麼對的事,為什麼不要現在就做呢?

我們不要忘了,在體制的不認同之下,同志族群的自殺率遠高於異性戀者,更曾有同志父母在子女選擇結束自己生命之後,才傷痛的代為出櫃。每延緩一天,都是在冒著多一起悲劇的風險。

同性婚姻合法化,不只代表同性伴侶可享有異性戀者的同等權利—遺產繼承、合併報稅、家屬身分,更代表著社會的接納與認同,而認同正是所有人權的基石。

同性婚姻並不妨礙其他人的自由,因此反對同性婚姻的理由,除了宗教之外,就是異性戀者的「恐同」心理,這樣的心理在台灣社會已經不至於宣之於口,但是集體的歧視依然反映在缺乏同理心的政治人物的行為上。

根據中研院的同一份報告,台灣非異性戀者約佔總人口的百分之四‧四,這其實已是相當高的人口比率,所謂的「民主多數」還要忽略少數的聲音多久,還要把同志的憲法人權關在暗無天日的禁閉室多久?馬總統兼馬主席,你說呢?

【2013/07/15  聯合報 1020715】

反媒體壟斷法,不宜貿然出手

民主國家視媒體為第四權,賦予其監督政府的使命,而政府作為被監督者,非有絕對必要(見憲法第廿三條)應避免干涉媒體;至於對媒體本身的監督,則寄望於不同媒體彼此間的制衡。

也因此,媒體壟斷與其他產業的壟斷有所不同,在其他產業,我們擔心壟斷是因為廠商可利用其壟斷地位或不當結合行為,不合理地抬高價格;然而媒體的壟斷,卻不是因為擔心某媒體漲價,而是媒體巨大的影響力,若媒體由少數人所掌握,他們可能因此而影響政府決策,操縱輿論。

但是我們仍然應該回到本質性的問題,怎麼樣才會產生壟斷?不論是在何種產業,市場的參進障礙仍是壟斷的必要前提。若市場沒有參進障礙,則壟斷廠商在獲得高額利潤時,其他廠商沒有理由不進入市場與之競爭。市場的參進障礙可能是因為「大者恆大」的規模經濟,或資源的有限性,但也有可能是因為法令對特許行業的限制,也就是說,政府有時就是壟斷的成因。

當我們用這個角度來觀察媒體時,可以發現有線電視業者或衛星電視頻道,的確具有參進障礙(包括法令與技術的限制),而平面媒體則不明顯。其次,壟斷相對的是競爭,我們相信競爭能夠增加消費者的福祉;但是,缺乏效率的競爭稀薄了產業的利潤,也讓產業減少研發投資,長期而言無法提升技術進步,而過度的競爭讓產業無法達到經濟規模,也讓消費者受損。

因此,競爭不是沒有缺點,市場的集中也不是沒有好處,還是要由主管機關就個案來判斷。但觀察行政院的《媒體壟斷防制與多元維護法》草案,許多部分不得不感到疑惑。

首先,媒體的結合門檻是以「年平均收視率」、「年平均收聽率」、「年平均閱讀率」作為判斷標準而非競爭法慣用以評估市場地位的市場占有率。假設某報紙年平均閱讀率為五十%(亦即總人口約有五十%閱讀該份報紙),這雖然代表著該報的影響力,卻不必然表示該報具有壟斷地位,因為閱讀率不是互斥的,現代閱聽人可能閱讀不只一份報紙。

在言論自由的社會,言論與言論之間會彼此競爭,而讓閱聽眾作最後裁判;只要言論能夠多元呈現,我們不用擔心某言論是否過於強勢。而閱讀率並沒有辦法告訴我們,市場上除了這份報紙之外,還有多少其他的聲音。

相反地,閱讀率指標反而造成一種「懲罰好學生」的效果,越是得到閱聽眾偏好的媒體,越要受到嚴格的管制。

其次,在這草案中,很明顯可以看出,NCC管制的重點不是個別媒體的內容,而是媒體產業的結構,既然如此,不訂定落日條款就頗為矛盾。假設法律生效後,某種態樣的結合不被允許,但是相同態樣的媒體如果已經存在,就不受規範,這等於是政府以法律去製造市場參進障礙,去維持舊有業者的壟斷地位,這是第一個矛盾,反媒體壟斷法反而保障壟斷。

第二個矛盾是,如果欲結合之媒體本無超過結合門檻,在結合後收視率才成長越過門檻,此時政府是應該規範,還是不予規範?若要規範,則有執行上的困難,若不規範,「從市場結構管制」等於是一場空話。

因此,筆者認為收視率/收聽率/閱讀率不適合評估壟斷的指標。最後,就現實層面(尤其是考慮網路平台)來看,不論是在電視、廣播、平面媒體,台灣並沒有任何媒體能夠壟斷市場,媒體的病源與其說是壟斷,不如說是過度競爭導致的負面化、瑣碎化、失真化,這才是最讓閱聽大眾困擾,也是台灣發展的一大障礙。甚至有論者感慨,不看電視新聞,不但無礙智識之長進,反而有益於身心的平衡。說真的,有些事件被以不相稱的比例放大在新聞版面,真是太超過了。

最後,因為競爭與集中各有優缺點而必須個案審核,主管機關在媒體結合有著太大的裁量權,這讓政府將手伸入媒體。修法草案或許立意良善,但是所擴張的政府權力,卻讓人不得不憂心忡忡。

民意對著反媒體壟斷有著期待,但是除非能夠從媒體多元化的角度合理訂定出明確的媒體集中度指標以及客觀透明的審核程序,筆者認為反壟斷法這帖藥,有著太強的副作用,在疑慮未明之前,不應貿然出手。

【2013/07/08  中國時報 1020708】

國會改革/朝野協商之惡 如何必要?

會計法修法,雖然在馬總統要求覆議下胎死腹中,但是也讓我們再次看到現行立法院朝野協商制度帶來的諸多反民意作為。或有立委所言「朝野協商是必要之惡」,但這個「必要」是如何而來?

黨團協商的諸多弊害,諸如密室立法、肉桶協商、少數霸凌多數等等,已是習以為常,而支持黨團協商的主要理由,一是保障少數,二是效率,這兩個理由,是否成立?

首先,國會少數是應該要保障的,但是保障的方式,不該是少數多數等量齊觀的「朝野協商」,或者是鎖門占主席台的暴力行為,而應該是在議事的規範之內,公開、透明而為之。

例如美國的「費力把事拖」(Filibuster)法案,少數派議員可以馬拉松式演說的方式癱瘓議事,延後投票時間。同樣是杯葛,差別在於:一、程序公開透明,選民知道誰在杯葛,為何杯葛。二、沉長演說考驗著當事人的體力,既給予少數杯葛的空間,但也限制了時間,不至於讓整個國會空轉無法運作。

而現行的黨團協商,卻讓少數霸凌多數,除非我要的法案通過,不然別的法案我一概阻擋。這種「以法案易法案」的喊價式立法,跟民主有什麼關係?

其次,所謂朝野協商的效率,應該省思的反是「為什麼其他議事運作不效率」?民意代表接受人民付託,一言一行都應該受到選民的檢視,豈有公開議事不效率,就以密室協商替代的道理?

因此,與其讓朝野協商因為議事效率而存在,我們更該做的是改革其他立法程序。諸如委員會的強化、召委的資深化,乃至於立院暴力行為的禁止等等。我們必須體認,朝野協商非但不是改革議事的效率,反而是讓其他議事程序有「不效率也無所謂」的理由。

最後,要反對的不是協商,而是不公開透明的協商。立法院職權行使法明訂議案進行協商時,「全程錄影、錄音、記錄,併同協商結論,刊登公報」。

我們的國會卻公然、長期違法,當立委本身不在乎法律時,整個社會又如何尊重法律,乃至於立法者本身呢?而所謂「全世界協商沒有在太陽底下」,也忽略了他國的黨團協商多是程序性事項,甚少有如我國一般,直接取代院會功能。

筆者認為,國會應即刻起遵守法律,而執政黨國民黨應該在馬主席與王院長領導下,負責「協商」國會其他委員落實這項要求,不但對協商全程錄音錄影,而且依法與公報一同公布,讓全民得以審視。

【2013/07/02  聯合報 10207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