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林可勝的最好方式:以人道博愛成就兩岸良制 —林院士120歲冥誕紀念致詞

一、陌生的名字,不全的歷史

「林可勝是誰?他是誰?」我相信,在座許多人,一定跟長文一樣,心頭曾有這麼個問句。

他是中央研究院院士,被譽為「中國生理學之父」的華僑醫學家、抗戰英雄、現代中國醫護制度建立者,紅十字會總幹事(1937-1942)、中華民國衛生部長(1948年)。抗戰前就已揚名世界,抗戰期間,他主導紅十字救護總隊,也是人道史上的光點。

長文是抗戰功勛子弟、擔任紅十字會秘書長及會長廿餘年,當獲悉他的事蹟,我為自己對他的陌生感到慚愧。因此,長文上個月寫了篇投書向社會介紹林醫師的事蹟,卻引來意外的迴響,臺灣醫學界的多位朋友給我送來許多有關林教授對醫療和抗戰救護貢獻的史料。

當我首先讀到這段文字,很感慨。學者張之傑2000年時說,林院士「從未受到海峽兩岸應有的重視。中國大陸改革開放前,無人敢提林氏。改革開放後,林氏故舊開始介紹其生平事蹟,但對其抗戰一節卻有意閃避或簡化。最近幾年,始有人對林氏做正式研究。」而臺灣方面,也因為林院士1950年突然赴美國等原因,除了醫學界,一般人並不熟悉。

今年是抗戰勝利及聯合國成立七十週年,兩岸能共同推崇林院士的功績。是遲了,但,永遠不會太遲。

二、憶貴州與紅十字會精神

貴州是林院士培養醫護人員的重要基地,對長文也意義非凡,雖然我是第一次來,但家父隨國軍抗戰時,將家人安置在大後方,貴州應是家父享受家庭天倫最多的地方。家父熬過了最艱苦的抗日戰線,卻因為國共戰爭在1949年陣亡,五歲的我就體會到生命的可貴、戰爭的無情,這深深影響我後來投身紅十字會和海基會。

當我第一次讀到紅十字會之父亨利杜南的故事,就非常觸動。這位瑞士的年輕銀行家,1859年在商旅途中路過意大利蘇法利諾(Solferino)戰場,看到傷兵遍地哀嚎,他放下工作、號召當地居民投入不分國別的傷兵急救,這就是紅十字會的源起,他因此成為諾貝爾和平獎第一位得主。

這種超越國界的人道關懷,讓我想到「楚弓楚得」的典故。春秋時期,楚共王打獵時把弓丟失了,下屬想去尋找,楚王豁達的說「楚人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焉?」孔子更豁達,他說:「人失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亨利杜南與孔子所說的境界差可比擬:人道救援沒有國界,人性尊嚴不分國別,正是紅十字會精神。

三、林可勝:對日抗戰的「提燈天使」

從林醫師身上,我看到亨利杜南濃厚的影子。他與長文同樣祖籍福建,他在新加坡出生、到歐洲求學,年輕時就以傑出研究聞名世界,有位英國籍妻子。廿八歲時,回祖國投入北京協和醫學院的教學建設;1931年九一八事變發生,他親自帶著學生們投入救援;1937年七七事變後,出任「中國紅十字會總幹事」,成立紅十字救護總隊,也建立了中華民國抗戰軍隊的救護系統,包括前線600餘所的臨時醫院、後方200餘所的傷兵醫院,培育上萬名衛生救護人員。

同時,他以其國際聲望為中國勸募到6600萬美元的醫療援助、號召許多人員投入。如果南丁格爾被譽為克里米亞戰爭的「提燈天使」,那麼林可勝可謂是對日抗戰的「提燈天使」。

曾有人感慨,年輕的林可勝走出了實驗室,讓他錯失這輩子成就諾貝爾醫學獎第一位華人得獎者的機會;但是,他走上戰場救了無數生命,而他作育的英才至今仍在海峽兩岸延續著救人使命。

出走赴美疑雲

林院士72年的人生精采,不過,史家最想弄清楚的是:為什麼在為國家付出一切、1949年帶著國防醫學院遷移到台北後,地位尊崇的他卻選擇到美國擔任單純研究人員?

這可能與他的作風有關。從1930年代起,林可勝領導紅十字總隊,他救人是不分國共、顏色、派系,並提供醫療人力物力給共產黨的八路軍、新四軍。

這似乎引來政治後座力,有人猜想,這可能是導致他赴美的原因之一。那麼,各位可能和我一樣曾想過,如果他選擇留在大陸呢?那他也得經歷一波又一波的政治運動。

國家的分裂,讓兩岸都無法留下這樣優秀的人才,絕對是遺憾。

儘管如此,林院士晚年仍心繫國家,1967年他發現罹患癌症,就將所收藏的圖書、儀器贈送給國防醫學院,並回臺灣做了幾個月研究,1969年在美國過世。

四、林可勝們給今日兩岸的啟示

我們紀念林可勝,當然不只是走過場,這故事給今天什麼啟示呢?

習先生今年10月提出政治家要具備兩個特質:一要有「遠見卓識」,站在歷史和未來的高度上,二要「順應時代潮流」並「有序推進」,為歷史負責。長文提出三點呼應:

第一、還原真實歷史

正如習先生說:「歷史是最好的教科書」、「要具有歷史意識,想問題作決策要有歷史眼光」。因此,首先要還原並面對歷史。以抗戰為例,許多老兵留在大陸歷經苦難滄桑,去到臺灣的則經歷生離死別的世紀孤寂,他們是千千萬萬個被冷待的林可勝們。

今年讓人稍感欣慰的是:台灣方面,馬英九先生接受長文建議,發給世界與兩岸的國軍老兵「抗戰紀念章」。大陸方面,曾在大陸被禁播的臺灣系列抗戰紀錄片《一寸山河一寸血》將在大陸央視播出。這是重要一步。

第二、以「不搞政治的心」來為百姓利益搞政治

回顧當年,林可勝以紅十字精神不分國共的救護引發猜疑,兩岸歷經四十年的戰火與對立後,卻又是紅十字會的人道合作啟動了兩岸官方的接觸。1990年,兩岸的紅十字會秘書長,長文與韓長林先生,在金門島簽下兩岸第一份協議。紅十字精神不在搞政治,卻做到了許多政治家做不到的事。

如今,兩岸不再兵戎相見,習馬會如兄弟般握手、對等相待。然而,我們捫心自問,當年讓林院士離開兩岸赴美的政治結構、懷疑與對立,是否依然存在?當林院士看到,他平等救護的同胞如今仍常有磨擦、時有惡言相向,還未完全脫離戰爭陰影,他是如何焦慮嘆息?

分裂的兩岸,依然是一家人。希望大家能不分彼此,珍惜好不容易達致的兩岸和平現況,相互尊重往前走,讓兩岸都能在國際上有充足的參與空間貢獻華人智慧,因應人類共同挑戰。

第三、以「一國良制」追求兩岸終局性安定

良制,就是好的制度。醫學是通用的,法治(Rule of Law)亦然,都是實現人性尊嚴與人道精神不可或缺的要素。

林可勝1937年發表《State Medicine》聲明中說「國家醫療的核心是讓所有社會成員平等地共享預防與治療的醫學」,其實國家法治的核心,也正是法律前人人平等享有基本權,並且成就國際和平、消弭戰爭的穩定架構。如果沒有國際法、多邊公約做基礎,紅十字精神也無法成為被普世尊重的救人機制。

誠如出身東德的德國總理梅克爾去年在北京所說,「每位公民要能夠信任,是法律的力量算數,而不是有力量人的法律(citizens can believe in the power of the law, and not the law of the powerful),這個架構是必要的,……才能成功的塑造未來。」

長文近三十年來呼籲以「一國良制」來追尋兩岸與人類福祉,正呼應了習先生憲政法治的中國夢,復興一個讓林可勝沒有遺憾、所有華人都自豪的和平理想的中華文明國度。

全此三者,我覺得,這才是紀念林院士的最好方式。

 

陳長文

理律法律事務所所長暨執行合夥人

中華司法研究會 特邀顧問

中華民國紅十字會總會前會長

海峽交流基金會首任秘書長

(此為完整長版文字稿,現場致詞受限時間為短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