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海基会首访北京25周年 陈长文揭两岸关键对话

陈长文。(中评社 彭媁琳摄)

中评社台北4月8日电(记者彭媁琳)3月9日海基会扩大举办成立25周年庆祝活动,参与创建海基会,并担任第一任副董事长兼秘书长的理律法律事务所所长暨执行合伙人陈长文1991年4月28日率领海基会代表首度正式前往北京访问。他接受中评社专访时指出,他与时任国台办主任王兆国、副主任唐树备会谈时,大陆强硬提出五原则,他被动回应时指出:“台湾是中国的一部份,就像大陆是中国的一部分一样。台湾和大陆加在一起,才是一个中国。”让国台办当时放软改口“台湾、大陆都是中国的一部分”。陈长文在这场事务性谈判的临场回应,意外促成两岸在相互定位上的良性趋近。从这段互动,似乎可看到日后透过“建设性模糊”建立两岸对话基础的“一中各表,九二共识”的影子。

不过,陈长文首度公开当时发生的小插曲,该次会谈后台北马上致电给海基会代表团,要求陈长文“只讲政府授权你去做的事情,其他事情不要多说”。”其实当时主要是台北考虑“海基会不能超出事务性谈判”。但从两岸关系二十多年发展历程回头看,也显示出,在当时两岸互信不足之下,解严后政治环境快速变化的台北政坛在面对北京时的谨慎态度。

陈长文1944年生,毕业于台湾大学法律系、加拿大卑诗大学法学硕士、美国哈佛大学法学硕士及博士,目前服务的理律法律事务所,是全台最大的律师事务所。陈长文1990年参与筹设海基会,并担任首任秘书长兼副董事长,1991年率海基会代表团2度赴北京与大陆副总理吴学谦及其王兆国、唐树备等人会谈,为日后的辜汪会谈奠基。

陈长文回忆1990年创设海基会时的往事,他表示:“我义务担任海基会秘书长筹备海基会,办公室就在这里台塑大楼的10楼,理律在7楼。当时海基会的短中长期目标很明显,在1991年2月通过的《国家统一纲领》的“近程-互惠交流阶段”扮演中介机构角色推动民间交流、累积互信基础,为中程的“政府接触”建立条件,实现远程的国家统一目标。”那些日子里,陈长文几乎没有踏进7楼的律师事务所办公室,而是直接到10楼上班,做得非常来劲。

对日抗战期间,陈长文一家常随着在国军服役的父亲移防,1949年5岁时,一家随父亲部队来台,而父亲却在同年返回大陆在内战中阵亡。在这个背景下,陈长文积极想要协助两岸从民间交流开始接触,促进彼此认识,他认为,成立海基会,在两岸政策推进上是非常正面、值得期待的工作,当时海基会的同仁非常具有理想性,目标就是促进两岸和平,为之后的政府对谈创造条件。而且1990年代才刚解严,大家都对两岸关系充满期望,时任总统的李登辉1990年召开国统会、1991年2月提出国统纲领,让两岸谈判出现契机。

陈长文。(中评社 彭媁琳摄)

不过他也感叹:“25年前的背景,人物是李登辉、郝柏村、马英九等,当时许多关键人物在那时代发挥作用,但现在景物、内外环境也都不一样了。”

1991年4月28日,海基会首次正式访问大陆,陈长文说:“当我人在大陆时,听到台湾宣布终止动员戡乱,感触很深,这件事对两岸关系迈向正常化有重要意义。不过,当时国台办副主任唐树备在首次会谈中提出“五原则”,其中一项是,大陆可以跟海基会对谈,但最重要的一点是,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

陈长文当场回应国台办:“台湾是中国的一部份,就像大陆是中国的一部分一样。台湾和大陆加在一起,才是一个中国。”这个蕴含对等自信的圆融回应,让国台办的官员们讶异,但同时也觉得有道里。陈长文强调:“《国统纲领》确实写着‘大陆与台湾均是中国的领土’,(谈两岸问题)我直到今天还是这样回答,一方面显示出来纯真,另一方面是世故,希望在理想中兼顾现实。”

五月四日在北京时,陈长文在中南海紫光阁与(大陆)国务院副总理吴学谦会面,吴学谦向他表示,两岸关系应该按照一国两制的方法进行。陈长文说:“那时离1997年香港回归近了,大家都可以体会那个时代背景,邓小平的一国两制有战略和战术的角色。但我向吴副总理说,一国两制固然有其道理,但我建议海峡两岸应共同追求一个优良的制度,让人民选择,也就是一国良制;吴副总理当时只是微笑看着我,这是我20多年前和陆方的对话。1998年陆委会也公开表示,民主、自由、均富的一国良制优于一国两制,这官方文件今天还挂在陆委会的官方网站。不过,让我很意外的是,吴学谦先生2008年过世后,吴夫人毕玲女士托朋友转赠追思画册并带了段话给我说,吴学谦生前向毕玲说过“陈长文是一位好朋友”,我听了非常感动。”

然而,陈长文在北京回应唐树备关于一中内涵的言论后,海基会代表团就接到台北政坛的电话,要求陈长文不要讲没被授权的话。他指出:“这是我第一次对外公开讲这段往事,在北京时,海基会同事告诉我,说台北打电话来说:‘海基会去北京,只是谈政府授权你去做的事情。’就是介绍国家、介绍台湾、介绍‘中华民国宪法’、介绍为什么要成立海基会、促成对岸成立海协会对口。不过,当时状况下,陆方那样先主动说,我觉得我那样回答陆方,不卑不亢、符合国统纲领精神,应该万无一失。”

原来,由于海基会定位是半官方色彩的民间团体,负责事务性谈判而不涉及政策。但是,据联合报1991年5月5日报道,由于大陆方面一再当面向海基会提及政策性问题,包括两岸直接“三通”、“一国两制”、“一个中国的定义”等;陈长文临场除了拒绝评论部分问题外,也就部分问题被动“以个人身份”适时为台湾方面的政策辩护、反击并争取外交生存空间。还好,陈的发言内容事后获陆委会肯定,陆委会决定研究考虑适度赋予海基会为台湾当局提出回答或说明的权力、增加海基会发言空间。

 

陈长文的书柜,收集许多藏书和纪念品。(中评社 彭媁琳摄)

两岸当局对一个中国的涵义理解并不同,但在海基会1991年首度访问的一周期间内,大陆当局口头上就发生变化,从一开始“五原则”中措词强硬的“台湾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陈长文临场回应后,国台办主任王兆国后来改口“台湾、大陆都是中国的一部分”,唐树备在记者会上也重复王兆国的话。1991年5月5日台湾联合报社论〈希望在一个“中国”新共识下良性互动〉认为,这似乎显示大陆当局对两岸关系的认知,“有逐渐由过去僵硬的意识型态导向、转向务实的倾向。”然而台湾仍有些疑虑,因为大陆人民日报海外版当天仍用“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台湾的总统府(发言人邱进益)当时重申《国统纲领》的“大陆与台湾均是中国的领土”。

陈长文说:“在以前,大陆一定是讲台湾是中国的一个部分,不会讲台湾和大陆加在一起是一个中国。但特别近十年来,大陆经常都采后面这说法了。”

陈长文还提及一个让他感慨的小故事。大陆方面1991年4月宣布在大陆全境推行希望工程,当时海基会董事会成员不乏高度人文关怀、热心公益的民间贤达,陈长文因此在海基会董事会提出,希望借由海基会这个桥梁,协助大陆的希望工程,援助大陆偏远地区的小孩子,却意外遇到政府阻力。陈长文说:“那时候有新闻,据说中国大陆要花很多钱向俄国买半新不旧的航空母舰。“国安”单位的长官(对希望工程)有不同意见,在内部会议上,他认为共产党有钱买航母,难道没有钱去做希望工程吗? ”让陈长文感到可惜。

他回忆那时期的两岸工作印象:“1990年到1992年,我不是刻意要记得,但我当时感受很复杂,海基会做了很多好事情,应该没什么负面消息。但我自己体会很深,也许是自己求好心切、对海基会的功能有过多期待,不过,当时自己隐然有个感觉、猜测:顺时势继续发展下去,恐怕国统会不再单纯是国统会了、国统纲领也不当然能完全落实纲领讲的那些有意义的目标。当然原因很多,毕竟台湾1987年解严后的民主化局势是动态而快速在改变,各界各种想法很多,可能民进党要开始挑战了、1990年学运及“国是会议”、1992年底“国会”首次全面改选,或李登辉先生对两岸未来有自己个人的想法。”

在2000年政党轮替后,国统会未曾再开一次会,陈水扁政府在2006年2月终止国统会及国统纲领运作,陈长文也因此发表公开信辞去海基会董事职务。

国统纲领终止至今已十周年。陈长文说:“马英九执政后虽未能恢复国统会运作,八年来主张‘不统不独不武’以寻求维持现状的最大公约数,但仍透过‘一中各表,九二共识’让两岸达到空前热络互动,而且两岸政府互动、马习会,海基会当年的近程目标算大致达成。但现状是动态的,两岸进展目前遇到瓶颈,蔡英文能不能接受‘九二共识’还很难说。我认为,25年前我在北京所提的‘一国良制’仍是最好、积极的终局性共识,透过两岸在宪政法治对话、努力让良制实现,正视彼此‘宪法’存在的事实,让两岸能在国际舞台上‘对等共存’。但二十年来两岸领导人都未能公开明确倡议,让我感到很可惜,但我从未放弃。”

多年来,陈长文仍不断投书媒体阐述“一国良制”。他强调:我主张一国良制,我了解很多台湾人目前不大喜欢“一国”,我只想要告诉台湾人和大陆人,台湾和大陆加在一起才是中国,两者加在一起才是中国的人。周子瑜拿国旗事件遭举报所引发的风波教训,台湾和中国大陆都要注意了,可靠的是人民自己,人民要可靠,就不要人云亦云,尤其是在网络上的年轻人,要了解历史、探寻真相,要超越统独而去看宽广的全世界大格局。优良制度是真的、一国是假的议题,一国良制才是两岸建构终局性安定的积极解方,我还写了本书《假设的同情》,这倡议不只是针对两岸,而是全世界所有国家,好的制度比“国家认同”重要。

【2016-04-08 中评社 10504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