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院院字解释早该功成身退

司法改革要题陆续出炉,但有个不难解决却影响深远的未完成答题,总被忽略。苹果公司1982年就因此在我国法院踢到铁板。

当时苹果控我国厂商违反《著作权法》。受诉的台北地院认为,苹果的著作权虽向主管机关登记,但其公司法人在台湾未经认许,故依1931年“司法院院字第533号解释”不受理该刑事自诉。事隔30年,《著作权法》等个别法律虽已例外容许,但“未经认许的外国法人不得提起刑事自诉”的院字见解至今有效,持续留下侵害人民诉讼权。

 笔者2015年9月投书〈请马总统打开最高法院的牢笼〉建言中提及此事。遗憾的是,这呼吁未获任何回应,其后,最高法院资深法官私下表示“他们因受院字解释拘束”,也无可奈何云云。

此问题可分两部分:

一、533号是否合理?1930年代时空下533号或有其道理,但现在显不合时宜!全球化贸易繁盛,各国无不便捷经商环境接轨国际。岂能仅因外国法人不在“我国的管理清册”,而拒绝其提刑事自诉维权?533号见解早应变更,还须全面检讨对《民法总则施行法》第12条的反面解释,放宽承认未经认许外国法人之权利能力(例如取得抵押权或质权等)。

二、院字解释并非“大法官解释(释字)”,为何却令最高法院法官无可奈何?它究竟是什么?院字解释是依1928年训政时期公布《国民政府司法院组织法》而来,至1948年司法院共作成4097号解释;属行宪前司法解释,与行宪后的大法官解释“完全不同”。但直到今天,大法官多号释字审查时,未曾就“院字解释”的效力特别着墨;加上除“因法令变更导致失效”外,唯有大法官可宣告其失效,使得实务上竟存在“院字解释拘束法官审判”的荒谬现象。(参照释字108号)

1930年代正值训政黄金十年,我国民、刑法等法律正陆续制订中,法制初备、实务经验不足。当时司法院未实际进行审判,仅能因公务机关请求,就该机关职权行使、法令抽象疑义,作成“院字解释”以填补法制内涵。

但1947年行宪后,院字解释最多是“司法行政命令”,否即违反宪法第80条“法官依法律独立审判”。据2001年大法官释字530号:“各该命令(笔者按:最高司法机关发布司法行政监督之命令)…如有涉及审判上之法律见解者,法官于审判案件时,并不受其拘束。”(1987年释字216号同意旨)因此,法官审判当然不该受院字解释拘束!

何况,往昔限制政府权力、保障人民基本权的观念未成熟,院字解释内容的合宪性也待检验;除院字533号的疑虑外,不乏其他有违宪、架空法律之虞者。但我们却难以在系统中纠错!加上1947年《宪法实施之准备程序》第1条“政府应迅速修正或废止可能违宪的行宪前法令”,使得本应全面检讨的“院字解释”,效力更可疑。

大法官在释字第108号(1965年)中未详加区分地认为:“本院解释,除因法令内容变更而失效者外,在未经变更前,仍有其效力,不得牴触。”将院字解释也可能包含其中。50年前的大法官或许无心,却使实务操作结果,就连最高法院法官都表示受院字解释拘束、又自认无权以决议等方式检讨废除,实际效力竟近似大法官解释!大法官就不应再三缄其口了。

然而,直到2010年大法官在释字第679号(审查院字2702号解释),仍未探讨院字解释的法制背景,再次错失了解决实务上错误的机会。

简喻之,国家从A程式语言的“训政”升级到全新C语言的“宪政”作业系统,却遗留一个A子系统不升级而成超级Bug,不仅无法在C语言系统回路解决,还不时导致逻辑冲突、短路当机!法律人与官员们更可能不时摔入这些“法制潜断层带”,在宪政攀高过程中引动“法治地震”伤害民权。

笔者以为,院字解释已完成历史任务,早应功成身退。相较其他司改题目,这问题较易解决。司法机关应以个案通案双轨检讨:1、法院究竟为何自愿受院字解释拘束?令人难解。法院若不能勇敢拒绝适用个别有违宪疑义的“院字解释”,至少应积极声请释宪。2、大法官除个别判断合宪与否外,应进一步厘清“院字解释”的体系定位、对法官不具拘束力。3、司法院应同步提案修正《司法院大法官审理案件法》彻底解决。

(作者为法学教授、律师)

(中国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