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利他就是利己谈“互惠”

报载泰国日前拟调涨签证费用(后暂不调涨),国内民众与旅游业者多认台湾给泰国免签,泰国至今却未给台湾免签,不符互惠原则;政务委员张景森则认为互惠想法“太传统”,免签可带来观光财,“不知道替国家每年多赚一百亿的政策,算什么丧权辱国?”似隐含无须考量互惠的观点。

由积极面,互惠是“你对我好,我对你好”;由消极面,也是“你对我坏,我对你坏”。张委员对互惠的看法某程度上是正确的,互惠在部分情形中确实无益、甚至对人民有害,但是否可以遽认互惠在当代已失去其功能?值得商榷。

以我国法为例,举凡宪法、贸易法、土地法、税法、民事诉讼法、国赔法、刑事补偿法等皆有互惠的规定。在经贸或外交领域上,互惠能作为诱因,有促进各国经贸开放的正面意义;然在其他领域(特别是国赔案件及外国民事金钱终局判决承认等)中,互惠却变为实现公平正义的壁垒。

举例而言,二二八基金会在二○一三年曾同意赔偿日籍受难者青山惠先家属,但内政部却指示拒赔,指出:基于平等互惠原则,日本人并没有二二八事件处理及赔偿条例适用。但互惠是否应凌驾正义?所幸高等行政法院在二○一六年二月十七日作出判决,认为:“一、法院探究立法草案、过程跟法条变动情形,认为立法者并没有排除外国人之意。二、落实两公约,不能对外国人有差别待遇。三、二二八条例为特别法优先于国家赔偿法”此见解扬弃互惠的报复性,实现正义的本质,值得喝采。

反观互惠何尝不是“报复”?笔者授课时常举一百多年前美国联邦最高法院Hilton v. Guyot(一八九五)案为例,该案中,联邦最高法院认为法国迄未承认美国民事判决,故依据互惠原则,以五比四票拒绝承认法国法院终局判决。然首席大法官富勒(Melville Fuller)在不同意见书中直言互惠本质上就是“报复”,而司法权应追求公平正义,既不适合、也应不屑于引用互惠(报复)原则做出判决。

此见解展现富勒大法官的格局及远见,隐含法律人就法论法的精神与对跨国司法秩序的尊重。随着经济全球化,跨国争讼机会大增,若仍坚持互惠是承认外国民事判决的前提,不利于解决跨国争端(美国早已不再将互惠纳入外国民事金钱判决承认的条件)。

互惠,可以是“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你对我坏,我对你坏”的尔虞我诈,但也可以是“你对我坏,我未必对你坏”、甚至是“你对我坏,我仍对你好”的真挚善意。只要利己利他,对自己没有“实质”坏处,何不率先递出橄榄枝?

回到免签问题,是免签须以互惠为前提,还是互惠真的太传统?

如前所述,互惠在涉及跨国司法正义的价值判断时须让步,但在经贸领域上仍有应用的可能性。免签政策的考量因素,不外乎促进观光收入、国境管制能力、非法滞留率等,较少触及司法正义的核心价值。故互惠其实并未若张委员所言,在免签上“太传统”、毫无用武之地,而他谈及只须关心观光财,不须理会互惠,其格局未免狭隘了。

依笔者看法,吾人应问泰国何以不给台湾免签,若泰国确实有正当理由无法给台湾免签,则欣然接受并改进;如没有正当理由,应再依互惠原则定期检讨、或取消对泰国的免签优惠。此作法不失为兼顾我国利益并展现对等、尊严之作法。

佛陀在二千五百年前曾提出“四河入海,无复河名;四姓出家,同为释氏”的主张,对于不同国家、种族、阶级、性别、年龄的人,均赋予尊重,平等对待。在全人类皆为生命共同体的地球村时代更是如此,若能以“利他其实是利己”的胸襟体会互惠精神,多重视实质,少计较形式,相信定能成就国家社会乃至全人类的更大福祉。

(作者为终身志工)

  【2018-09-14 人间福报 10709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