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富,也是一個總體概念

 

1859年6月24日,出生於富裕家庭並已是瑞士銀行家的亨利.杜南(Henry Dunant),出差途經義大利倫巴底時,正逢奧地利與法國及薩丁尼亞聯軍作戰,在蘇法利諾一役中,當時的亨利.杜南眼見戰鬥結束之後,橫陳在戰場上屍首令人觸目驚心,而無人照顧的傷兵更是哀鴻遍野,輾轉至死,慟心之餘,立刻號召一群人成立「救援傷兵國際委員會」(紅十字國際委員會前身)。其後亨利.杜南因投入人道救護事務太深,無暇顧及家族企業,最後宣告破產,然今紅十字會人道救濟的理念,卻已成為普世價值。1901年,亨利.杜南獲頒首屆的諾貝爾和平獎,至於他的生日:五月八日,也被定為「世界紅十字日」。對亨利.杜南而言,「人道主義」,是他終生追求的財富。

1995年珍.古德(Jane Goodall)獲英國女王伊莉沙白二世頒授為皇家女爵士,並於2002年獲頒聯合國和平使者,她終身致力於非洲黑猩猩的保育與研究,透過對黑猩猩的長期觀察,不只揭示這種靈長類動物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同時提供人類學領域的學者全新的資料,據以探討人類進化的過程中各種可能的情況,珍.古德更致力於全球性的野生動物保護與環境教育計劃,樂此不疲,顯而易見的,對珍.古德而言,保育與研究成果,是她此生最大的財富。

已故的美國前司法部長理察森在就讀高中時,有人問他想做什麼,他回答:「從政。」在他認為,若能秉持良知奉行,政治是最難的藝術,也是最尊貴的職業。(If pursued conscientiously – politics is the most difficult of the arts and the noblest of professions.) 七0年代水門案爆發,當時擔任司法部長的理察森,為昭公信,任命素負清譽,曾是他在哈佛法學院求學時的老師的考克斯(Archibald Cox)擔任特別檢察官,積極調查尼克森總統涉案的真象,這令尼克森十分惱火,要求理察森將考克斯免職,理察森斷然拒絕,並辭去司法部長一職。考克斯後來被美國人譽為「國家的良心」,就理察森而言呢?「司法部長」這個尊貴的職位,顯然沒有「良知」重要,「良知」這個看不見也摸不到的東西,卻被理察森視為畢生最重要的財富。

1911年春,為推翻滿清而在廣州起義失敗的林覺民負傷被捕,就義之日,俯仰自如,面不改色,時年二十五。「吾充吾愛汝之心,助天下人愛其所愛,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顧汝也。汝體吾此心,於啼泣之餘,亦以天下人為念,當亦樂犧牲吾身與汝身之福利,為天下人謀永福也。」林覺民在「與妻訣別書」中,給妻子陳意映的一段話,至今仍令後人讀來為之感念卻又鼻酸,只要瞭解中國近代史的人,當能理解我們今天之所以能享有社會福利與民主果實,正是百年前,林覺民等先烈以鮮血和頭顱換來的,「為天下人謀永福」,是林覺民心目中最大的財富,即使付出生命的代價,致令他的愛妻、稚子頓失所依,終生飄零,亦在所不惜!

1990年時,政府鼓勵外商來台投資設廠,但攜家帶眷的外國人為孩子的教育問題傷透腦筋。當時英國、德國和法國家長們,為滿足子女的教育需求,分別成立了三所小規模的外僑學校,卻因為沒有校園,必須到處租借如劍潭青年活動中心等場地充當教室。1992年,紅十字會正致力於「把愛傳出去」的慈善活動,希望能推動社會對身心障礙人士的正確認識和關懷。有一天,我接到台北英國學校家長的電話,表示可以捐款二十萬元,條件是請我抽空到學校給小學生演講「紅十字運動」。當我來到演講現場,看見學生們擠在走廊聽講,心裡不禁感慨,我們身為地主國,竟然無法提供來台投資的外僑子女一個完整受教的環境!?當我將問題先後反映給當時的外交部長次長章孝嚴先生以及經建會主委蕭萬長先生,在官方的協助下,提撥已不再使用的美國學校校舍以及陽明山的國有地,做為這三個學校共用的校園。2003年三校整合,正式命名為台北歐洲學校,至今已發展成來自56個國家、近千名國際學生的大型外僑學校,在台灣這塊土地上,培育了無以數計的外國英才,以2006年的畢業生路安娜(Luanna Schultz)為例,她便申請到全球著名的英國劍橋大學就學。這是一段肇因於英國家長的善念,然後透過各方的共同努力而成就的果實,「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對我個人而言,這也是我心中永遠珍視的可貴財富。

許多人將「財富」等同於金錢、珠寶、不動產、有價證券、企業規模,乃至於權勢名位等等實質的利祿,這些都無可厚非,怕只怕太過汲汲於財富的追求,讓一生的奮鬥,侷限於累積個人的財富,滿足一已的私慾,那將是最狹隘的追求,一旦求財求到嗜錢如命,貪權貪到天良喪盡,完全漠視心靈財富的開創,慾求不滿的結果,終將誤入歧途,不是成為金錢的奴隸,就是變為罪惡之徒,無法見容於群體,也必受到法律的制裁,前車之鑒,斑斑可考,無須贅述。

承蒙財富人生編輯部的看重,邀我撰寫專欄,就我的所思所感,透過文字,與讀者分享,時間真快,自2007年2月的第一篇文章到這一篇,轉眼間,時間已過了一年。感謝讀者忍耐我長篇累牘的叼絮,希望自己的一些想法,能提供大家人生上的一些參考,我常說「幸福是一個總體概念」,其實「財富」又何嘗不是呢?當社會上的其他角落有人因貧窮而挨餓受苦,你或我個人的財富看起來就像一個「反差」的諷刺,不是嗎?

最後,由於公私庶務皆繁,這篇文章登出後,我將暫時結束我在財富人生的專欄,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但也許,我的文章總還是會在其他的地方與大家再會,時值新春,也祝大家平安喜樂。(陳長文)

【2008/03/04 經濟日報第23期財富人生月刊 970304】

遇見不安的靈魂

某個深夜的十字路口,我遇見一個原地徘徊的靈魂,他的神情枯槁,眼神空洞,髮梢融入了夜色,身形若即若離,一身鐵灰色的西裝卻是筆挺的,鼻樑上掛著一付金框眼鏡,不時反映昏黃街燈的微光,交織出撲朔迷離的光影,儘管如此,靈魂的形態還是令人眼熟的,偏偏又說不上來在哪裡見過?

我努力地搜索混雜的記憶,大約判定曾在電視新聞,或者雜誌的封面人物,看過關於他的報導。

「嗨!您好。」對於深夜孤獨的靈魂,我不禁心生憐惜。

「您好。」靈魂故作鎮定,語氣卻顯得侷促不安,那是因為生疏使然。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您,對不起,我一時無法斷定。」

「我是一國元首的良心。」靈魂逐漸恢復了平靜,原先渙散的眼神在談話的過程中聚焦,氣色也跟著紅潤起來。

「是的,沒錯,確實是您,只是現在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失真。」

「我知道,我也幾乎快認不得自己了。」靈魂帶著自嘲的口吻。

歷史的榮光歲月

「好久好久不見了,很高興再次與您相遇。」我像朋友一樣地寒喧,同時緬懷起元首當年即任大位的情景,充滿勝選喜悅的元首,在萬民的擁戴之下,信誓旦旦要改善人民的生活,帶給社會的安定,創造繁榮的經濟,發展國家的遠景,他並且語氣鏗鏘地保證要弭平族群的分裂,下定決心將去除戰爭的威脅。他那擲地有聲的就職演說,曾給予我們無限的憧憬與希望,不論是支持他的民眾,或者反對他的政敵,都一致臣服在他達於巔峰的聲望之下,接受他的領導。那當下,對於國家民主轉型的發展上,是極具意義的一刻,對於他個人而言,更是歷史為他量身訂做的榮光歲月,一如1787年4月30日就任美國第一任總統的喬治.華盛頓(GeorgeWashington),或像1994年5月10日就任南非總統的納爾遜.羅利赫拉赫拉.曼德拉。

靈魂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水白的瞳孔盡是深沈的悲涼,欲言又止的,最後選擇緘默。

「我非常懷念您。」我試圖打破沈默,不想讓世界像死去一般的寂靜。

「每個人的良心都值得懷念。」靈魂深深吸了口氣說:「但是閣下個人對我的懷念,終究還是令我感傷。」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藉這個難得與您獨處的機會,直接表達個人對您的譴責。」我帶著戲謔的口氣,希望藉此緩和窒悶的氛圍,在這沒有月色的暗夜,容易令人無所適從。

別忘了,我是良心

「所有人對我的譴責,都不及於我對自己譴責的萬分之一,別忘了,我是『良心』。」靈魂一本正經地陳述,神情彷彿回復他年輕初從政時, 充滿信仰與理念的神態。那時的他,受到許多民主前輩的啟蒙,追隨他們衝撞威權的體制,也曾傳為佳話,為人所津津樂道,在後來多年的從政歷程中,更以他獨特的個人特質、機心手段與領袖魅力,在同志間脫穎而出,成為反對威權的在野勢力的領導者,終在贏得大選之後正式主政,為國家民主的發展開啟新頁。

我聯想清末黃花崗烈士林覺民的【與妻訣別書】, 書首一句「意映卿卿如晤」,娓娓道盡生別死離之苦,但為開創民國灑血拋頭的貞情鐵志,依然躍然於紙上,當時的林覺民與當年年青的元首。政治性格的反差雖有雲泥之別,結局亦悲喜不同,但兩者最始的初衷可謂無分軒輊。

然而近幾年來的他,以元首之尊卻背負敗德貪腐的罵名,經常是氣極敗壞的,元首的尊嚴早已蕩然無存,所到之處,總有咒罵狙擊而來,再多的軍警隨扈依然防不勝防,任何人都看得出他已窮於應付,只能用盡諸般機關手段與異於常人的意志力,勉強維繫他搖搖欲墜的權力,__一切行政資源,在政敵裡離間分化,在同志間威逼利誘,在愚忠的支持者面前聲嘶力竭,在親信家臣的諛詞中煨寒取暖,或有喘息之餘,則與貪婪背德的家族相濡以沫。

我不免好奇, 菲律賓前統總費迪南德.馬可仕(Ferdinand Marcos)的殷鑑不遠,南韓前總統全斗煥的下場亦令世人記憶猶新,未來他卸下元首職務之後,一旦面對司法的調查審判時,無論是流亡出走、啷噹入獄,或者太平無事,船過水無痕,他是悔不當初呢?還是僥倖竊喜?

我終究是血肉之軀啊!

「此刻您的所思所想,我都能理解,但是跳脫個人的利益得失與歷史評價, 我們放大格局來看,這一切的結果,不盡然是我一個人的責任。」靈魂摘下了眼鏡,正視著我,細小的眼珠閃動著說:「真要追根究柢,是憲法交給了我無限上綱的權力,是國家體制存在重大的缺陷,是人民過於大意,將一頂為過去威權統治者量身訂做的冠冕,硬生生戴在我的頭上,並天真地賦予我聖潔的神格,去遂行統治之權,而我終究是血肉之軀啊!和所有平凡人具備一樣的七情六慾,在無限權力的催情之下,我早已鬼迷心竅,對於唾手可得的利祿錢財,就像老鼠無法抗拒乳酪,我很難不據為己有。」

「是的, 與其依賴統治者的『良心』去執行權力,不如讓國家的體制步入正軌,才能有效運行。只是在改革的過程中, 付出最大代價的, 依舊是黎民百姓。」我有感而發的說。

「您可以換個角度思考,善的發揚可以昇華人們的性靈,惡到了極致,也會讓人們痛定思痛,在未來更重要的時刻,做出更正確的抉擇,只要人類保有紀錄歷史的能力,時代終究會朝向光明的那一面走,而非在黑暗中永久沈淪,這點是我可以確定的。」

靈魂微笑說。

接下來您將何去何從?

「等待『死亡』,祂是我最好的朋友,就算是罪大惡極的人,也會在嚥下最後一口氣前,真正發現我的存在, 所謂: 『人之將死, 其言也善。』一點都不假。」靈魂的聲音飄飄浮浮的,一字一句卻又格外清晰。

我向靈魂道別,返回我心靈的窗前,夜深的像一口無底的井,似水光陰在十指間緩緩流逝,耳邊有時代的滾軸隱隱作響,當我沈靜下來,細細反芻和靈魂的對話,我更加肯定,這世上,沒有不被終結的惡行,光明總會隨著黑夜之後來到。

陳長文

理律法律事務所執行合夥人

中華民國紅十字會總會長

財富人生 第21期‧出版日期:2008-01-01

【2008/01/18  財富人生 980118】

由北京的小乞兒,想起….

有一次,我的一位學生剛從北京考察回台,他告訴我他在北京遇到的一件事。

他在北京待了將近一個禮拜,有一天,北京的天空一如以往灰濛濛的一片,早上的空氣冷涼,大約在攝氏六度左右,和他同行的友人提議去天安門廣場轉轉,他從住處搭地鐵過去,就在出北京地鐵站往天安門徒步過去的一處轉角,有一個身材壯碩的男子,正對著跪在地上的老乞丐高聲怒罵,引起路人的側目與圍觀,他對一旁的叫罵不太注意,視線卻集中在老乞丐身邊跪著的一個小乞兒所,那小孩約莫二歲的年紀,衣衫襤褸,凍得紅通通的小臉盡是淚痕,人中上還掛著兩條鼻涕,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睛流露著驚恐與悽惶,學生被這小孩的巨大悲傷瞬間震攝住了,動了惻隱之心,不由自主地走向前,從口袋掏了十元人民幣丟入小孩跟前的破碗裡。

仗義每多屠狗輩

「叫你不准給,你還給?去你的!」冷不防,那個壯碩的男子一個箭步上前,猛踹了我的學生的腿,同行的友人見情況不妙,撿起那十元人民幣,趕緊拉了他快步離去,只聽那男子繼續對著老乞丐叫囂著。我的學生心中非常氣憤,怎麼會有這麼不講理的人。這時一個賣風箏的小販向他們靠攏,希望他們用那本來要給小乞兒的十元人民幣買他的風箏,那位友人順手把錢給了小販,但沒有接下小販遞過來的風箏,只想搞清楚是怎麼回事?

「唉呀!那男的是管閒事的,那個小孩是老乞丐向人口販子花錢買來的,沒良心的老乞丐一直捏小孩的腿,小孩吃疼就哭,一哭就有人給錢,那男的看不過去,才不准人給錢。」

我的學生告訴我,當他們恍然大悟時,老乞丐已抱起小孩兒倉皇逃離,消失在路的盡頭,而一股龐然的失落感跟著襲上他們的心頭,因為在他們還來不及釐清他們能做些什麼的時候,一切可以發生的努力,已然失去所有的機會。而那個看似粗暴的男人,收歛了兇惡的表情,用力掉過頭,悻悻然離去,他們忽然覺得他像個古代的俠士,雖然他並沒有改變故事的結局,那個老乞丐只須換個地方,就得以繼續控制小孩幫他乞討,可是男人至少在那個當下,表現了嫉惡如仇的勇氣,「仗義每多屠狗輩」,這使他們百感交集。

聽到我的學生說到這裡,我心裡一陣痛楚,小孩的父母現在在哪?是否正為了失去的親兒日日憂心如焚?老乞丐會如何對待小孩兒嗎?小孩兒的未來呢?或者他根本挨不到長大,承受了他這年紀都還無法理解的苦難,無聲無息地死去。

後來,我也曾經過天安門廣場,廣場上的人民解放紀念碑仍高高矗立著,熙來攘往的遊客紛紛佇足拍照留念,充滿興奮之情,我心裡卻只印著學生口中那個小孩悽涼的影像,彷彿已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直到我搭機離開北京,直到我回到千里之外的台灣,無論當天處理完多少殫精竭盧的事務,一旦夜闌人靜時,窗外沈靜的夜色中,那個小孩瘦弱單薄的身形,就會幽靈一般地浮現在我的心頭,久久揮之不去。

世上苦難的縮影

其實,這個孩子承受的苦難,是這世上所有苦難的縮影,在巴西,特種警察肆意屠殺流浪街頭的兒童,屢有所聞,而巴西每年都有千百個兒童死於非命;在印度,許多貧困的孩子終其一生沒有睡過床,他們露宿街頭,自生自滅;在非洲,骨瘦如柴的饑童,全身爬滿蚊蠅,卻連驅趕的氣力都沒有;在伊拉克,一次次恐怖攻擊之後,橫死市集的孩童屍體,令人觸目驚心;即便過去號稱創造經濟奇蹟的台灣,而今年年有數以萬計繳不起營養午餐費而必須挨餓的孩童,甚至是父母走投無路,全家燒炭而死的孩童屍骨,無不令人痛心疾首!

正視弱勢者生活

當一個國家的執政者唱高調要提昇國家競爭力時,當世上的富人盲目追求奢華,揮金如土時,孩子的苦難與悲傷,就像古代罪人臉上的黥痕,將會是亙古的譴責與永世的詛咒,畢竟這一生的榮華富貴,難保下一代不會顚沛流離,尤其人如果完全喪失了悲憫之心與善良天性,視名利權位的爭奪,為人生在世的唯一目的,肯定會在財富的終極掠奪中,集體發狂,悉數滅頂,君不見地球愈益嚴重的溫室效應,使北極冰山快速消融,有人戲稱未來的鐵達尼號將無冰山可撞;電影「明天過後」的駭人情景,有人預言將在下個世紀真實上演,在在都是人類違反自然定律,肆無忌憚地破壞自然生態,兌換成個人短暫的財富,導致大自然的反撲所致,追根究底,就是許多人的善性被名利所驅逐,而任由獸性取而代之。

「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就讓我們就從正視孩子的苦難開始吧!善用手中的財富與人類的智慧,改善所有孩子的生活,乃至於所有弱勢族群的生活,透過世人共同的努力,消弭所有可能發生的災難,於是當人性的光輝像太陽一樣照耀地球每個角落,所有的苦難不再像瘟疫般在人類世世代代之間蔓延,北京那個小乞兒,一定也會被善心的人送回父母溫暖的懷抱,重獲他原本應該擁有的幸福。
我如是想,如許期盼。

 

陳長文 作者 簡 介:

哈佛大學法學博士
理律法律事務所執行長兼執行合夥人
中華民國紅十字會總會會長
財團法人台北歐洲學校董事長
浙江大學光華法學院客座教授及教授委員會主席

<本文轉載自經濟日報財富人生月刊 2007年 十月號>

 

生命的圓哲學

這一段日子,台灣這塊土地,讓很多人覺得很不平靜,由其是政治上的紛紛擾擾,拖累了國家經濟、國計民生,讓很多人覺得失望、挫折。我們要如何看待這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呢?

愛比克泰德是古希臘斯多葛派(Stoic[1]哲學家,他曾說過一句聽起來很悲觀、很消極的「囚徒論」,他說:「在世上我們都是囚犯,並且被囚禁在現世的肉體之內。」

在談論我的想法前,我想先講一段古希臘哲學家愛比克泰德(Epictetus, 西元55-135)的故事。

這句話還可以用另一個斯多葛派哲學家馬爾庫斯.奧勒留(Marcus Aurelius)[2]的說法來表示:「人是一個負載著屍體的靈魂。」

這二位哲學家,一前一後談述了他們對現實人生的「客觀認知」,從客觀的角度勾勒出現實人生的消極面向。套中國的古語就是:「天下不如意,恆十居七八。」[3]

但如果,你認為這些哲學家的觀點僅止於此,那你就錯了。他們固然指出了客觀世界的悲觀面向,他們由此產生的不是悲嘆與放棄,反而是一種極為樂觀的人生態度。

底下是愛比克泰德一段精采的論述。

「我是必然要死的。但難道我就必須呻吟而死嗎﹖我必然是被囚禁的。但難道我就必須哀怨嗎﹖我是必然要遭流放的。但是難道因此就有任何人能阻止我﹐使我不能歡笑﹑勇敢而又鎮定了麼﹖」

「把祕訣告訴我吧!」

「我拒絕告訴﹐因為這是我權力以內的事。」「那麼我就把你鎖起來!」

「我拒絕告訴﹐因為這是我權力以內的事。」「那麼我就把你鎖起來!」

你,你說什麼﹖鎖起我來﹖你可以把我的腿鎖起來––不錯,可是我的意志,那是你鎖不了的,連宙斯都征服不了它。」

「我就把你囚禁起來!」

「哈!你只不過可以囚禁我的軀體罷了!」

「好!那我要砍你的頭!」

「怎麼﹖我什麼時候向你說過﹐我是世界上唯一不能被砍頭的人呢﹖」

很驚訝對不對?愛比克泰德對現實世界「囚徒論」的澈底悲觀認知,導出的卻是歡笑﹑勇敢而又鎮定,無人能夠拘禁,也無人能夠抹煞,主觀態度上的「絕對樂觀」。

從愛比克泰德的角度來看,客觀的世界,的確有許多我們所不能控制的變數,殘酷的考驗著我們。但那些客觀的不幸與不美好,並不能、也不應該阻止我們對幸福與美好的追求。這種斯多葛式的樂觀,不正是身在台灣的你我,當下所迫切需要的一種面對人生的態度。

曾經在一本書中,看到了一段以「為什麼是我?」這個問句出發的一連串討論。我覺得是很有啟發性的故事。

在一場戰爭中,長官交付士兵一個九死一生的任務,士兵可能會反問長官:「為什麼是我?」

遭逢大難時,我們也很容易心有不甘的質問上帝:「為什麼是我?」

這個問句,似乎包含了很多的憤恨與怨懟。

然而,如果,我們這個問句的質問對象,從他人、上帝換成自己時,「為什麼是我?」這個問句卻會變成一個正面的反思。

「為什麼是我?」當我們把這個問題拿來問自己時,我們才能思考,在這樣的考驗中,隱含著什麼樣的人生啟示,我該從中間得到什麼?學到什麼?如果我們是那個接到艱鉅任務的士兵,我們會因此深一步的思考,自己將面臨的犧牲,可能是一種為著自己家園、為著自己親愛的父母妻兒的偉大奮鬥;如果我們是橫遇災厄的無辜者,當被奪去一些珍貴的東西時,我們才會發現自己要的是什麼,而在來日裡更加的珍惜。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那光明的新村,指的就是在困境中,我們如何調整心境,對困難與考驗作出新的詮釋。透過「為什麼是我?」的自問自答,一個原來負面與憤慨的質問,將會因為質詢對象的改變,變成一個尋找新契機、新體悟的自省。

我常覺得,生命是一個圓,圓以外的世界我們到不了,所以我們有限,但在圓以內,仍有無數的點代表無限可能,所以我們無限。生命到底是有限的還是無限的,端看我們從什麼角度去認知自己的生命。

不管我們的社會或我們自己遭遇到什麼樣的困難,在其中,我們會很無奈的體會,生命的有限與渺小,但正因為這種有限與渺小,我們更該珍惜與珍視自己當下所擁有的一切,好好的珍惜我們的家人、朋友和我們自己,當我們盡心盡力的做到了這一份珍重,反而會發現,原以為有限與渺小的生命,竟是無限而偉大的。

最後,我想以俄國大文豪托爾斯泰的一句話作結語:「當困難來訪時,有些人跟著一飛沖天,也有些人因之倒地不起。」遇到困難、遇到挑戰,你是一飛沖天,還是倒地不起呢?端在你如何看待,這些困難與挑戰。

 

【經濟日報財富人生第十四期(2007年5月號)專欄  】

備註說明:

[1] 芝諾(Zenon Kitieus,約公元前336~前264)於雅典創立的一個哲學學派。斯多葛哲學通常會被拿來與另一同時期的哲學學派-伊比鳩魯學派(Epicurean)-作對比,前者主張樂觀堅忍,嵩尚德行重於快樂;後者主張快樂本身即為至善,後人則將之延伸成為一種享樂主義。

[2] 羅馬帝國一位有名的斯多葛派哲學家皇帝,也是著名電影「神鬼戰士(Gladiator)」裡被他的兒子(暴君康莫多斯(Commodus))謀殺的皇帝(這僅是電影情節)。

[3] 此語出自《晉書.羊祜傳》,係西晉大軍事家羊祜所發感嘆。我們現在常說的:「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即出於此。

人生的最大資產:正直誠信的十字架

曾經收到一封電子郵件,友人傳來一則發人省思的漫畫,漫畫一開始,有一群人彎著腰,揹著長長的十字架走在一個一望無垠的荒原上。十字架又重又長,非常難揹,看得出,每個人都步履蹣跚、滿身大汗地向著同一個方向走著。
  
走著走著,其中一個聰明人,他覺得十字架實在太重也太長了,壓得他快喘不過氣了。他忽然靈光乍現:「如果我把十字架鋸短一點,不是會比較好揹嗎?」聰明人便把十字架的尾端鋸掉一小截。
  
果然,十字架鋸短後,的確好揹多了。但再走一會兒,聰明人又想:「鋸短些雖然好揹了點,但這十字架還是重了點,不如我再鋸短一點吧。」於是聰明人又把十字架鋸短了一點。
  
「鋸都鋸了,不如索性再鋸短一點吧!」每當這個念頭在他的心中浮起,聰明人就會去鋸十字架。十字架愈鋸愈短,愈鋸愈小,小到差不多可以握在手裡,他的路也愈走愈輕鬆,不一會,就把所有人都拋在後頭了。
  
他心想:「看!我走得又快又輕鬆,還是我聰明。」
  
這個念頭才轉過,他來到了一個又長又寬,向二方延展、沒有邊際的地塹。繞不過,跨不過,聰明人一籌莫展。就在此時,原本遠遠落後他的那群「傻瓜」一個一個來到了地塹。大家把背上的十字架取下來,當成一座橋架在地塹上,一一地越過了地塹,只剩下聰明人看著已被他鋸到手掌大小的十字架。那十字架已經不足以幫助他跨過地塹了。
  
這個漫畫把人生的道理說得淋漓盡致。對許多人來說,正直、誠信這些做人的原則,往往就像又重又長的十字架一樣,揹起來很辛苦。
  
為了升遷,在上司前說競爭對手的壞話,損一點正直的原則,應該無妨吧?答應別人的事情,守承諾很辛苦,就毀約一次,損一點誠信的原則,應該無妨吧?於是當這樣的念頭反覆在心中出現時,他就會一點一點地去鋸短他心中的十字架,終至有一天,這個十字架會被鋸得蕩然無存。一但他面臨如大地塹一般、真正的考驗時,那正直、誠信的十字架,已無法承載他渡過地塹。
  
很不幸的,這樣的人似乎不少。例如部分讓社會大眾十分失望政治人物。有時候,我會覺得不可思議、難以理解,這些政治人物怎麼可能那麼「諸法皆空、自由自在」,前天說的,昨天推翻,昨天說的,今天推翻?
  
但想到聰明人與十字架的故事,似乎又不會覺得那麼驚訝。這些人在爭逐權位時,為獲得選舉利益,會不惜濫開支票,甚至使用不正當的方法。第一次違反原則時,他們或許還會有罪惡感,但隨著違反原則的次數變多,罪惡感就會遞減,終有一天他會沈淪到無底深淵。
  
我們該怎麼看待這樣的人呢?有些人會覺得,他們似乎達到了他們的目的,這的確會誤導一些年輕人,覺得這些人權高位重,富貴榮華,很令人羨慕。我卻覺得,情形恰恰相反,這些人是很可憐,甚至是可悲的。
  
第一,我相信,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良心法庭,他自己的良心法庭最清楚自己犯的罪,這樣的人,心裡永遠有個陰影。「問心無愧」的快樂,他永遠得不到。
  
第二,那犧牲誠信正直的做人原則,所換來的功成名就,終究是短暫的,就像十字架的故事一樣,他有一天會遇到一個大地塹的考驗,什麼時候或許我們不知道,但當他遇到時,他將無法通過大地塹的考驗。
  
這也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明,曾聽過一個很妙的比喻:「走一次鋼索不掉下來靠技術,走十次鋼索不掉下來靠運氣,但一輩子天天走鋼索卻不掉下來,那叫不可思議。」
  
比方說,有一個人為貪圖利益作了一件違法犯紀的事卻沒被抓到,這種情形的確有可能。但是這個人違法卻沒有被抓的事情會成為對他的一種「鼓勵」,心存僥倖的他,就很可能會犯第二次法、犯第三次法。每一次的偶然性加總起來就會變成必然性,而他終有一天會東窗事發。
  
近來許多政府首長涉及貪瀆被法律制裁,也有一些企業主因為違反法律而受訴訟繫累,甚至遠逃海外。對他們來說,在從事公務或經營商務的時候,剛開始受到引誘也許在良心的約束下,他們第一次犯的錯或許不大,也可能不會被揭露,但當他們容許自己游走法律邊緣、犯第一次錯時,其實就已埋下他犯第二次錯、第三次錯的因子,也埋下他有一天鑄下大錯的「必然性」。
  
三國時代蜀君劉備臨終時告訴他的兒子:「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也正是這個道理。
  
最後,我要拉回十字架的故事,說一個親身的體驗。我服務的理律法律事務所,長期以來都是一個自律嚴格的法律事務所,我們參與公益、嚴守法律倫理、不貪圖捷徑,盡心專業地服務客戶,我們從來沒去思考,當我們按著這些原則從事法律工作時,只當是份內的事,心中從沒想過,這對我們有什麼「幫助」。直到四年前,理律發生員工監守自盜客戶三十億鉅款的事情。面對鉅額的賠償,當時的理律風雨飄搖,對於能不能撐過這場風暴,沒有人有把握。
  
但理律撐過來了,而且現在變得更強壯,回頭想來,支撐理律渡過難關的,正是因為我們在過去建立的信譽與正直理念,使得客戶信任我們,使得同仁願意一起承擔、團結一致面對困境,這些對原則的堅持,我們當時並不知道,後來竟成為搭載理律渡過地塹的十字架!
  
正直、守信、誠實、守法,這些看似綁手綁腳的做人原則,其實都是人生最寶貴、最堅實的資產。

【2007/06/06  經濟日報 960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