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嚴謹審理的死刑判決即應依法執行

近兩月10餘起命案、多起分屍案,引起社會質疑,久未執行死刑影響治安。部長邱太三回應,廢死非政策,但執行死刑須「依法慎重」。不過在監43名定讞死刑犯,定讞10年以上14人,難道無一「依法慎重」走完程序?社會的質疑,源自政府長期近乎實質廢死,及最高法院屢現疑似「迴避判死」的違常裁判,導致「死刑條文」嚇阻力蕩然不存。

死刑存廢是難解大哉問。2016年3月女童街頭命案,受害家屬的態度轉變,引人深思。小燈泡在媽媽面前被歹徒多刀砍殺,導致社會反廢死聲浪陡然升高,媽媽卻逆著主流呼籲聚焦如何不再發生悲劇、反省社會環境成因,令筆者感佩不已。惟經兩年多,司改國是會議「無力」處理廢死議題;而本案被告一審獲判無期徒刑,二審將於7月3日宣判,小燈泡爸爸6月出庭卻主動請求判處死刑。

筆者「傾向」支持廢除死刑,但無法篤定,也很能理解小燈泡家屬態度的轉變,理由有三:第一,不輕用死刑,是基於對司法能力的懷疑與謙卑,及對生命不可回復的慎重。但本案事證完全清晰,無冤判可能。

第二,公政公約不當然禁止死刑,限於「情節最重大之罪」。筆者反對冤冤相報,但「無責任,就無自由」,自由社會的個人有自由意志,就該承擔行為後果的「個人責任」,不能推給、無限擴張「社會責任」。

第三,「教化可能性」不可空洞無限上綱。現實面,小燈泡母親坦言「在專家們意見中,現行社會狀況、國家政策與機制中,幾乎沒有矯治、防止再犯的可能。」對此,固然國家需努力提升其能力,但在理念面,人命關天,人不是神,因此設神聖嚴謹法庭,盡現實最大可能「以人力代行神事」審判。但人間非天堂,人類「教化能力」非無限與絕對完美,即便慈悲的佛家、基督教,仍存在地獄、無生之門。

廢死的初衷出於人類自知能力侷限,面對生命、真相的「謙卑」;但若無限上綱,會否形成對事理因果的變相「傲慢」?這難題,台灣的我們顯然還沒想得夠清楚。綜觀我國10多年來死刑實踐:法院宣告死刑越加嚴謹,趨勢正確,但不該屈意迴避「為了不判死而不判」。而在執行面,法務部不執行有爭議的疑冤案件,固然值得肯定,但若怠惰「一律」不執行,形同架空法律、實質廢死,是失責,也是瀆職。

尤其近年最高法院撤銷死刑的部分裁判,更讓人疑慮。媒體報導近期就有3件,1、陳某4個月內殺死4人,最高院提問,連續開槍是單一犯意或分別起意?還要求審查學歷;2、翁某縱火燒死6親人,最高院提問,倖存者(入火場搶救者)受傷不是翁放火「直接導致」;3、劉某強姦強盜殺人,撤銷理由「是否搶走死者2000元?」

社會的質疑概分兩點。一,對於「情節最重大之罪」、「有教化可能性」的解釋,理由牽強、或非重點,有些近乎違反事理邏輯,重傷司法形象。二,案件至少經兩次事實審,除非必要,最高院應「自為判決」,而非撤銷原判、發回更審,令人質疑是不願承擔「判死定讞」責任外,更是折磨訴訟當事人。

行政與司法系統「迂迴」面對死刑,正侵蝕法治、常民的法感情。在獲共識廢死之前,應從三方面實踐現行法死刑規範:首先,法官「審理嚴謹極大化」,當求生而不可得,應有判死刑的擔當,不該寫出莫名其妙的牽強、違常理由迴避。近來有學者建議以「量刑情狀鑑定」取代模糊的「教化可能性」,值得採納。其次,檢察總長應無懼得罪法院、對稍具爭議的死刑舊案勇於提出非常上訴;而法務部長對於歷經「審理嚴謹極大化、事證清楚無冤判可能」的案件,應迅速執行死刑,不得無故拖延,枉做「好人」。再者,持續提升教化能量、犯罪防治社會研究,包括投入國家資源,結合非政府組織,探索死刑替代制度配套的可能與可行性,以供修法的參考。

重人權的美國,仍審慎執行死刑。有研究指出,死刑能遏阻謀殺,平均執行1次死刑,可救18條被謀害生命。當邱太三說「槍決不能解決問題」,請先拿出有效、可負擔的替代方案,以保證「不槍決」不會造成更多問題。更別忘了,治安衝擊民心,怠惰死刑執行隨時會演變為政治問題!

(作者為法學教授、律師)

2018年6月25日中國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