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國際公法論韓航客機迫降蘇俄事件

根據外電報導,於本年四月廿一日大韓航空七○七客機自巴黎飛往漢城途中,誤入蘇俄領空,遭致蘇俄軍機攔截並開火,韓航飛機迫降於一結凍湖面上,機上全體乘客除兩人死亡外,其餘乘客及機員(除正駕駛及領航員外)已返東京及漢城。

基於領土主權不可侵犯之概念,國際公法承認每一個國家對於其領土(包括領海)之上空有絕對及排他之主權,而此項原則首先於一九一三年之「巴黎航空航行規則公約」、次由一九四四年十二月於芝加哥簽署之「國際民用航空公約」第一條所分別確認。但為促進國際民用航空事業之發展,在尊重前述國際公法所確認國家領空主權之前題下,芝加哥公約之締約國同時確認締約國應於例外情形之下,開放其領空,由他締約國之飛機通行或降落其領域。例如公約第五條即規定會員國應賦予其他締約國從事非定期航空運送之飛機飛入、通過或為非營業目的(如加油等)降落該國領域之權利。上述之飛越領空以及為非營業目的降落之權利,通稱航空之第一及第二自由。

此次韓航事件,很明顯非屬第一或第二自由行使之問題,而應屬於航空器因危難(如惡劣天氣)或其他非航空器控制者故意造成之因素(如導航系統失靈)下行使緊急避難而進入他國領空之問題。芝加哥公約第廿五條對遭遇危難之航空器有如下之規定:「每一締約國承諾對在其境內遭遇危難之航空器可提供其認為可行之必要協助……。」,雖然該公約對「必要協助」並無明確之定義,但就該條文義之解釋,應可確認芝加哥公約之締約國至少不得對因危難而飛入該國領空之外國航空器採取武裝之攻擊。此外國際公法學者公認,對於非因危難而係因導航系統失靈或駕駛員之疏忽而誤入他國領空之情形,締約國應採取類似芝加哥公約第廿五條之態度。於上述情形下,領空主權受侵犯之國家,僅可要求誤入領空之外國航空器降落該國領域接受檢查或要求其離境,而不應於任何情形之下,對飛行中之無武裝飛機採取武裝之攻擊,造成嚴重之傷害。

在國際航空史上,於一九四六年一架美國無武裝運輸機,由維也納飛往意大利途中,因惡劣天氣而誤入南斯拉夫上空,被南斯拉夫空軍擊落,事後南斯拉夫政府基於「人道之因素」,給付賠償金與美國死亡空軍之家屬,並向美國致歉。

與此次韓航事件最類似之事件發生於一九五五年七月,根據報導,一架以色列航空公司之飛機,由倫敦經巴黎、維也納飛回以色列途中,因不明原因誤入保加利亞上空,被保加利亞空軍擊落,機上乘客五十八名全部喪生。雖然保加利亞拒絕以色列、英國及美國之要求,將該案由國際法院審判,保加利亞在外交上承認其空軍之行為屬過當行為並保證以後不致發生類似事件。

韓航事件所引起之損害賠償請求權有兩類。其一為韓航乘客對韓航之請求權,其二為被害人(傷亡者)所屬國及韓航登記國(即韓國)對蘇俄之國際索償權。就前者而言,迫降蘇俄韓航機上之乘客均可依照韓航運送契約分別適用有關之國際公約(本案可能適用之公約為一九二九年之華沙公約及一九五五年之海牙議定書)或約定之準據法(如上述公約不適用時)請求民事損害賠償。於華沙公約及海牙議定書規定下,運送人具有「顯然過失推定」(res ipsa loquitur)之責任。換言之,除非韓航能證明此次事件,已採取必要之措施以防止損害之發生,或證明其無法採取上項措施,否則應即就乘客之人身傷亡以及旅程之延遲造成之損害負責。

除乘客本身可依上述方式依契約向韓航請求賠償外,乘客所屬國家及韓國亦可各該國家之名義就蘇俄違反上述國際法原則以武裝攻擊韓航客機之不法行為,提出國際索償。此項國家之請求權係國際公法賦予各該國之獨立請求權,所得之補償歸屬各該國所有。唯在此類案件中,國家間之損害賠償責任多以抱歉方式為之。

如前所述,除非蘇俄能證明韓航客機誤入其領空之原因非屬惡劣天候、導航器故障或駕駛過失,而係因其他惡意因素(如間諜或走私--但就本事件而言,此項因素不可能存在),蘇俄有義務依國際公法返還扣留之韓航客機及釋放其機長及領航員(即國際公法應優先蘇俄國內法之相反規定適用)。即使韓航客機係因劫機原因而進入俄境,上述韓航之民事責任及蘇俄之國際損害賠償責任亦應適用。

綜合上述所知,在尊重國家領空主權之前提下,各國有法律及道義之義務對非惡意(包括天氣惡劣、導航器失靈、駕駛過失等)而闖入其領空或降落其領域之外國民用航空機給予必要之協助,使該航空機及機上乘客、機員儘速轉往目的地。對飛行中無武裝之外國民用航空機採行武裝攻擊是屬明顯違反國際公法之行為,故應負國際責任。(本文作者陳長文博士,現任政大和東吳大學副教授,並執業律師)

【1978-04-27/聯合報/03版/第三版/6804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