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夏花之絢麗,死如秋葉之靜美」
在政治這個修羅場,辜老剛柔並濟,不折不曲,執著理想不任同流,又能不露稜角化消政治抗力…
如果把參與政治事務比喻為進入修羅場,那麼,在這修羅場中,永遠有一種兩難的處境會出現,那就是「剛則易折,柔則易曲」。比方說耿介如前財政部長王建,就在政治修羅場「剛折」了,是政界的一大損失。然而,要不被折損,部分政治人物則會墮入另一種糟糕的境地,那就是「柔曲」,忘卻了從政的目的是為人類追求和平,為人民追求福祉,而把保住個人官位、私利視為最高目標,曲意阿諛掌權者,喪失了應有的理想性,這樣的政治人物在當今政壇上所在多有,也不必一一臚列。
辜振甫先生可說是少數在這兩難修羅場中,剛柔並濟,而能不折不曲的成功典範,要恰如其分地調融何時該堅持,何時須妥協,既能執著於理想不任同流,又能不露稜角地化消政治上的抗力,立穩腳跟,這需要極高的智慧。
掌海基會
毫不猶豫就同意
辜先生是一位溫厚儒雅的長者,待人極為謙和。最早是因為商業上的接觸,筆者是律師、辜先生是企業領袖,因著這一層關係而認識。我和辜先生一樣,對公共事務的參與都極有熱誠,也都希望能為國家社會奉獻心力,於是筆者先後追隨辜先生參與了在俞國華院長時代成立的經革會,以及李登輝總統主持的國是會議。
嗣後,兩岸關係邁入了新的里程碑,筆者受政府委託,銜命籌組海基會,當時郝柏村院長詢及該敦聘那一位望重賢達膺負海基會董事長的重任,筆者當即表示,雅智相兼、仁德俱備,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的辜先生是不二人選。郝院長欣表贊同,而筆者去電當時人在日本的辜先生,辜先生毫不猶豫同意了。
於是,辜先先膺任了海基會董事長,筆者則擔任副董事長兼秘書長。回憶起來,那是一段愉快的合作時光,辜先生和筆者在對兩岸事務的推動上,默契十足,幾乎不需要花時間「溝通」,除了辜先生大容的信任外,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們在觀念上一無間瑕,都相信增進善意、鼓勵交流,是促進兩岸共榮共利的最大保證,這也使筆者在負責第一線的兩岸談判、交流溝通的過程中,得到了很大的鼓勵。
筆者常在想,如果,辜先生和筆者的想法,也是當時主政者的想法的話;如果,我們那樣合衷推動兩岸交流的默契與方式可以延續至今的話,兩岸就不至於走到今天這樣互相叫罵、兵陣以待的局面。畢竟,海基會終究只是政府的「白手套」,若主政者沒有如是的同理心,海基會縱有善意、懷抱要改善兩岸關係,所能施為者,也將有限之至。
關心國事
放大對家人的愛
辜先生在病榻之中,筆者去探視,即使身體狀況已經不好了,他言談所及,全是對兩岸事務的關心,隻字不提私人的事,彷彿在他的心中只有對國家福祉、兩岸和諧的祈願,其他的全都容之不下似的。但即使他言談中全是國事,而不及於家,筆者卻能深刻感受到,那是因為他把對家人的愛放大了,而且那理所當然的對家人之愛是無庸以言語表達而已,這一點,筆者想藉本文傳達給辜先生的家人。
辜先生一生的仁心風範,讓筆者想到了古代的墨子,墨子一生為著「兼愛」、「非攻」二個理念,奔走列國,勸和止戰、鼓勵世人相愛。辜先生這十多年來,將心力懸繫在兩岸和平,就如墨子一般,磨頂放踵而不悔。可惜的是,辜先生有兼愛非攻之念,這十多年來掌握權力的主政者卻無善意交流之心,使得辜先生這樣的人才,這樣一個懷抱仁心的長者,竟也只能在期待不著下一次辜汪會談的遺憾中辭世。
這也是筆者對辜先生略有感慨的地方,筆者總覺得辜先生或可多說些公開的話,對主政者無心於兩岸善意促進的施為,提出較為剴重的逆耳之言。當然,也許辜先生也知道,言亦無益,他只做有影響力的事情,超於己力的事,他雖不同流,但選擇了不評價。
「生如夏花之絢麗,死如秋葉之靜美」這是泰戈爾的哀美的詩句。筆者敬謹的以這段詩句,獻給辜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