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陳長文:法律人 你要爭氣

他(陳長文)感嘆現在不少法律人已淪為法匠、法棍,只能說是有括號的法律人,使得在民眾對各行業的信心排行榜,法律人落居後段班。並呼籲法律人需集體自省、自覺,發揮法律人自我監督制衡的效果。

(文.高永謀)2000年之前,台大法律系是「在野菁英」的代名詞;2000年之後,台大法律系則成為「政府官員」、「政治權力」的同義字。

畢業自台大法律系、曾任律師的陳水扁就任總統後,先後啟用的5位行政院長中,就有張俊雄、謝長廷、蘇貞昌3位台大法律系系友,加上副總統呂秀蓮、司法院長翁岳生、考試院長姚嘉文也是前後期學長姐,位居要津的系友更多得難以勝數,使得台大法律系儼然成為「台灣第一系」,沒有任何一個系所能望其項背。

民主、法治猶如帶領現代化國家穩健直前的雙轡馬車,然而,台灣完成了民主工程最重要的政黨輪替執政,並由法律人全面掌握國家機器後,法治基礎卻未因此變得更牢靠厚實,反遭政治力更劇烈地蛀蝕。

國人不相信法律人

不少人因此失去了對法律人乃至對法律的信心,質疑「法律人是否適合治國」,相信「律師性格」乃是民進黨政府政不通人不和的關鍵因素之一;台大法律系的招牌,似乎從黃金變成了鍍金,甚至還有人提出「台大法律系誤國論」。

什麼人才算是法律人?也是台大法律系系友的理律法律事務所執行合夥人陳長文,界定狹義的定義便是檢察官、法官、律師與法律教授,並將曾任這些職務而後從政的人稱為「法律政治人」,算是廣義的法律人;他感嘆現在不少法律人已淪為法匠、法棍,只能說是有括號的法律人,使得在民眾對各行業的信心排行榜,法律人落居後段班。

陳長文是法律人,而《法律人,你為什麼不爭氣?》一書的共同作者羅智強,從學士到博士班先後攻讀企管、法學、外交三個領域,則將自己定位為「法律文字人」,希望可以用文字來解釋法律,釐清社會對法律的誤解,他希望法律人必須「先認同而後存在」,也希望非法律人不要因為少部分法律人的負面新聞,誤以為全體法律人皆是如此。

陳長文、羅智強為了接受本刊的訪問,不但花時間討論、準備應如何回答問題,將回答條舉陳述並列印成文字,受訪前一天兩人還不斷反覆討論,充分顯現了法律人審慎、尊重每一件人事的態度。

法律演化成超專業

「法律人幾乎排擠了其他學門出身的人,成為位極尊榮的『超貴族』。」也是台大法律系系友的理律法律事務所執行合夥人陳長文,十分憂心居於整個國家社會運行核心的法律人如果表現不佳,例如陳水扁等「法律政治人」,將不只是法律人自己的災難,而是整個國家社會的災難。

「法律人的重要性日高,之所以開始掌握國家社會運作的重要權力,與法律的重要性日高是互為表裡的。」陳長文認為法律人幾乎壟斷政府部門,有其時代背景的必然性,不只台灣這般,西方先進國家也是如此,因為人際關係與糾紛的樣態益漸頻繁,造成法律日趨繁複、細緻甚至瑣碎化,演化成凌駕於其他專業的「超專業」。

企業領袖太過鄉愿

於是,法律體系排斥了非法律人的接近與了解,法律人壟斷了法律乃至國家資源分配規則的詮釋權,也削弱了非法律人監督的能力,一旦出現了法律人「濫讀資訊」、「濫用詮釋權」的弊象,非法律背景的外在監督者因為對資訊的理解不足,就無法及時、確切地指出問題。

「失去制衡的權力,是一隻有生命的黑暗怪獸,牠會自我成長、繁殖,吞噬一切。」陳長文憂心法律人壟斷了權力與資源,正足以提供法律人濫權的誘因,因此於日前與學生兼助理羅智強共同出版《法律人,你為什麼不爭氣》文集,呼籲法律人需集體自省、自覺,發揮法律人自我監督制衡的效果,不讓台灣出現「黑暗怪獸」。

近來,台灣社會屢屢發生警察、教師、企業人背逆職業倫理的事件,陳長文相信不守專業倫理、操守敗壞的現象,不只發生在法律人這個職業與專業上,但他卻覺得企業人的道德勇氣不如法律人,因為還有/?多法律人會站出來嚴厲指責違法犯紀的同業,但多數企業領袖卻寧願當噤聲不語的鄉愿。

例如,中信金前副董事長辜仲諒抗傳而遭到通緝、力霸集團創辦人王又曾一家惡性掏空數百億資金潛逃海外,陳長文非常不諒解為何台灣的企業領袖們沒有對此做出嚴正譴責,讓他對這些常把企業品德、企業倫理掛在嘴邊的企業人感到寒心,「難道鄉愿噤聲,真的是企業領袖不得不然的宿命嗎?」就這一點來說,陳長文也慶幸「總是永遠有一群不怕得罪故舊,敢言所當言、敢責所當責的法律人存在。」

正義與專業須並重

但陳長文提醒法律人,千萬不能以做得比其他職業來得好而自滿,因為法律人所掌握的國家權力、資源實在太過龐大,而目前的法律人,不管對專業倫理的體認或作為,都是明顯不夠、不符社會期待的。

尤其,法律人比其他行業更容易出現「惡跡乘化」的狀況,其他行業的人做不好最多只影響自己與身邊的人,所產生的負面效果較為有限,但法律人的惡質表現將以乘數倍數的方式迅速擴增,「反之,如果法律人的表現優異,這些正面效果也一樣以乘數倍增的方式,造福整個社會。」

在日本,一個拉麵師傅如果技藝超群,也可得到社會普遍肯定,並被尊稱為「職人」、「達人」,而這兩個名詞與觀念也漸漸為台灣所接受。陳長文心目中的「職人」、「達人」,必須具備兩個必要條件,即專業與理念,專業指知識技能及精益求精的意志,理念指造福人群、回饋社會的信念,他推崇/?多日本職業達人用專業發揮了令人稱/?的作用。

如果用「職人」、「達人」來檢驗台灣的法律人,陳長文強調台灣的法律人在邏輯演繹、法律詮釋的專業訓練上相當紮實,但仍有很大的改進空間,尤其對「超國界法律」的認識明顯不足,但最缺乏、最待補強的乃是法律的核心理念「正義」,如果未能堅守正義,僅為一己權位、私欲而服務,專業反將淪為「惡魔手上的黑暗巨鐮」。

法學教育亟需改變

法律人缺乏正義理念,其實代表著台灣法學教育出了問題。陳長文多年來在政大、東吳法律系兼課,也前往中國北大、清大、浙大、南京大學等學府講學,深覺所有社會結構細的問題包括法律人表現不佳,教育必然是進行改革的重要切入點之一,雖然其改變速度最慢,遠遠不及速度最快的政治,「與其期待最快的政治去改變現狀、改革進步,還不如期待最慢的教育。」

陳長文將政治比喻為羅馬的盲目神衹墨丘利(Murcury),墨丘利雖是羅馬神話中跑得最快的的神,但如果失去眼睛,卻可能永遠跑不到目的地,而教育改變人雖然慢但卻徹底,就算得花100年也得去做。

「第一,缺乏典範,甚至充斥著負面的典範,第二,法律教授把知識與實踐切割開來。第三,考試主義的貽害。」陳長文例舉台灣法學教育的三大弊病,並在《法律人,你為什麼不爭氣》一書舉出航發會強行修改章程、將華航股票設質予銀行,並將所得的45億元投資台灣高鐵公司,亟須違反了最基本的法律ABC,但卻不見在有大學教《民法》的教授站出來強烈批判,原因便在於這些法律教授只關心「課堂教授的知識」,但法律有無被尊重、落實、踐踏、扭曲,則毫不在意。

「我並沒有指責當時做出此決策的行政院長謝長廷,因為他沒辦過基金會,可能不熟悉相關法律。」陳長文說「但我不能原諒法務部官員與交通部的法務人員,因為他們一定知道不能這麼做。」

更糟糕的是,法律教授無動於衷的冷漠會傳染給學生,當學生看到老師對黃鐘毀棄、瓦釜雷鳴的亂象無動於衷,學生們會以為冷漠沒什麼可恥、噤聲沒什麼不對,鄉愿縱容法律人扭曲法律是很正常的事。

不當隱匿的允諾者

「就像一片孤葉,不會未經整株大樹的默/?就炮嚏A做惡者胡作非為的背後,並非沒有你們隱匿的允諾。」陳長文引用黎巴嫩詩人紀伯倫(Kahlil Gibran)的詩句,說明會讓他驕傲的法律人,乃是不鄉愿的法律人,會讓他氣餒的法律人,就是鄉愿的法律人。

「大多數的法律人一定覺得很無辜,那些主政的法律人又不是我,我自己行正坐穩,憑什麼要與這些人一起揹罵名。」陳長文坦承以前也會如此不平,但最後他終於明白,這些差勁的法律人敢肆無忌憚地玩法毀法,敗壞法律人的名聲,就是因為人的師長、朋友、同學等其他法律人對他們的惡行噤聲不語,甘願做個「隱匿的允諾者」。

「法律人,你為什麼不爭氣?」陳長文以此詰難做開端,找尋的其實是另一個具建設性的命題,「法律人,你要如何爭氣?」那麼要爭氣先要做的便是不鄉愿,陳長文不只以此勉勵法律界的後進,也勉勵其他領域的年輕人,立身處世的原則都相同,「對於不對的事情,勇於指責,不鄉愿。」

陳長文在《法律人,你為什麼不爭氣》中主張應提昇律師考試的錄取率,並建立有效的「律師退場機制」,淘汰不適任的律師,因為現行律師考、司法官考,幾乎已成「法律人的合格認證」,造成法律學生連準備考試科目都來不及了,根本沒有時間關心其他考試科目不考的題目,「文哲史藝就不用說了,就連國際法、法律倫理,這些律師、司法官不考但極為重要的法律科目,法律人也無法投注時間去學習、去思考。」

在考試主義的影響下,陳長文認為這正是台灣法律人國際觀不夠開闊的主要原因,台灣不只被制約在法律的象牙塔,還被制約在「國內法」的象牙塔中。

【2007/2/1 《理財周刊336期》  960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