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北京的小乞兒,想起….

有一次,我的一位學生剛從北京考察回台,他告訴我他在北京遇到的一件事。

他在北京待了將近一個禮拜,有一天,北京的天空一如以往灰濛濛的一片,早上的空氣冷涼,大約在攝氏六度左右,和他同行的友人提議去天安門廣場轉轉,他從住處搭地鐵過去,就在出北京地鐵站往天安門徒步過去的一處轉角,有一個身材壯碩的男子,正對著跪在地上的老乞丐高聲怒罵,引起路人的側目與圍觀,他對一旁的叫罵不太注意,視線卻集中在老乞丐身邊跪著的一個小乞兒所,那小孩約莫二歲的年紀,衣衫襤褸,凍得紅通通的小臉盡是淚痕,人中上還掛著兩條鼻涕,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睛流露著驚恐與悽惶,學生被這小孩的巨大悲傷瞬間震攝住了,動了惻隱之心,不由自主地走向前,從口袋掏了十元人民幣丟入小孩跟前的破碗裡。

仗義每多屠狗輩

「叫你不准給,你還給?去你的!」冷不防,那個壯碩的男子一個箭步上前,猛踹了我的學生的腿,同行的友人見情況不妙,撿起那十元人民幣,趕緊拉了他快步離去,只聽那男子繼續對著老乞丐叫囂著。我的學生心中非常氣憤,怎麼會有這麼不講理的人。這時一個賣風箏的小販向他們靠攏,希望他們用那本來要給小乞兒的十元人民幣買他的風箏,那位友人順手把錢給了小販,但沒有接下小販遞過來的風箏,只想搞清楚是怎麼回事?

「唉呀!那男的是管閒事的,那個小孩是老乞丐向人口販子花錢買來的,沒良心的老乞丐一直捏小孩的腿,小孩吃疼就哭,一哭就有人給錢,那男的看不過去,才不准人給錢。」

我的學生告訴我,當他們恍然大悟時,老乞丐已抱起小孩兒倉皇逃離,消失在路的盡頭,而一股龐然的失落感跟著襲上他們的心頭,因為在他們還來不及釐清他們能做些什麼的時候,一切可以發生的努力,已然失去所有的機會。而那個看似粗暴的男人,收歛了兇惡的表情,用力掉過頭,悻悻然離去,他們忽然覺得他像個古代的俠士,雖然他並沒有改變故事的結局,那個老乞丐只須換個地方,就得以繼續控制小孩幫他乞討,可是男人至少在那個當下,表現了嫉惡如仇的勇氣,「仗義每多屠狗輩」,這使他們百感交集。

聽到我的學生說到這裡,我心裡一陣痛楚,小孩的父母現在在哪?是否正為了失去的親兒日日憂心如焚?老乞丐會如何對待小孩兒嗎?小孩兒的未來呢?或者他根本挨不到長大,承受了他這年紀都還無法理解的苦難,無聲無息地死去。

後來,我也曾經過天安門廣場,廣場上的人民解放紀念碑仍高高矗立著,熙來攘往的遊客紛紛佇足拍照留念,充滿興奮之情,我心裡卻只印著學生口中那個小孩悽涼的影像,彷彿已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直到我搭機離開北京,直到我回到千里之外的台灣,無論當天處理完多少殫精竭盧的事務,一旦夜闌人靜時,窗外沈靜的夜色中,那個小孩瘦弱單薄的身形,就會幽靈一般地浮現在我的心頭,久久揮之不去。

世上苦難的縮影

其實,這個孩子承受的苦難,是這世上所有苦難的縮影,在巴西,特種警察肆意屠殺流浪街頭的兒童,屢有所聞,而巴西每年都有千百個兒童死於非命;在印度,許多貧困的孩子終其一生沒有睡過床,他們露宿街頭,自生自滅;在非洲,骨瘦如柴的饑童,全身爬滿蚊蠅,卻連驅趕的氣力都沒有;在伊拉克,一次次恐怖攻擊之後,橫死市集的孩童屍體,令人觸目驚心;即便過去號稱創造經濟奇蹟的台灣,而今年年有數以萬計繳不起營養午餐費而必須挨餓的孩童,甚至是父母走投無路,全家燒炭而死的孩童屍骨,無不令人痛心疾首!

正視弱勢者生活

當一個國家的執政者唱高調要提昇國家競爭力時,當世上的富人盲目追求奢華,揮金如土時,孩子的苦難與悲傷,就像古代罪人臉上的黥痕,將會是亙古的譴責與永世的詛咒,畢竟這一生的榮華富貴,難保下一代不會顚沛流離,尤其人如果完全喪失了悲憫之心與善良天性,視名利權位的爭奪,為人生在世的唯一目的,肯定會在財富的終極掠奪中,集體發狂,悉數滅頂,君不見地球愈益嚴重的溫室效應,使北極冰山快速消融,有人戲稱未來的鐵達尼號將無冰山可撞;電影「明天過後」的駭人情景,有人預言將在下個世紀真實上演,在在都是人類違反自然定律,肆無忌憚地破壞自然生態,兌換成個人短暫的財富,導致大自然的反撲所致,追根究底,就是許多人的善性被名利所驅逐,而任由獸性取而代之。

「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就讓我們就從正視孩子的苦難開始吧!善用手中的財富與人類的智慧,改善所有孩子的生活,乃至於所有弱勢族群的生活,透過世人共同的努力,消弭所有可能發生的災難,於是當人性的光輝像太陽一樣照耀地球每個角落,所有的苦難不再像瘟疫般在人類世世代代之間蔓延,北京那個小乞兒,一定也會被善心的人送回父母溫暖的懷抱,重獲他原本應該擁有的幸福。
我如是想,如許期盼。

 

陳長文 作者 簡 介:

哈佛大學法學博士
理律法律事務所執行長兼執行合夥人
中華民國紅十字會總會會長
財團法人台北歐洲學校董事長
浙江大學光華法學院客座教授及教授委員會主席

<本文轉載自經濟日報財富人生月刊 2007年 十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