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唐獎精神,勝過巨人臂膀的空袖《勇不放棄:唐獎得主的故事》

二○一四年九月我聆聽了唐獎法治獎第一屆得主、南非大法官奧比‧薩克思的兩場演講。

薩克思以溫柔的語調,娓娓回憶南非爭取民主與法治的艱難歷程。他不時地以只剩不到半截的右臂,舉起那片空袖,我忽然覺得,那被政府特務炸彈炸掉的手臂依然存在,那空袖甚至比巨人的手臂還要強健,就是那空袖,一點一點的舉起了南非民主與法治的希望。

薩克思對要為他復仇的夥伴說,真正的復仇,不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用同樣的方式傷害那些曾傷害他的人;真正的復仇,是實現南非的民主與法治,讓不公不義永遠的消失,那才是對他最溫柔的復仇。

這兩場演講,聽在耳裡,像一輩子的悠遠,薩克思把他一輩子為民主法治的奮鬥故事,都濃縮在演講裡。當我曉得有年輕的律師因為聽薩克思演說感動的流淚時,我看到了法治在台灣生根的希望。

我原來不認識薩克思,但因為在尹衍樑先生的邀請下參與唐獎的籌備,讓我有幸認識了這位了不起的鬥士,而透過唐獎,讓全世界更多的人,認識包括薩克思在內各個唐獎得主的故事。

唐獎第一屆永續發展獎得主是挪威第一位女總理、被世人譽為永續發展之母的格羅‧布倫特蘭。她對地球永續發展的貢獻包括在聯合國大會上發表了被稱為「布倫特蘭報告」的《我們共同的未來》,指出了永續發展三大支柱──經濟、社會和環境。這份報告影響深遠。在她第三度出任挪威總理時,她推動課徵碳稅政策,許多有識的國家跟進效法。(但是,碳稅或碳交易在台灣仍然是止於清談而已)。

令人敬佩的是,布倫特蘭對永續發展的執著不只是宏觀的貢獻,也化為個人的行動,走到哪裡,總是提醒大家把冷氣關小一點、隨時關燈。面對氣候變遷的挑戰,她總是急切地提醒世人:「我們已經剩下不多的時間!」她對台灣的朋友說:「其實每次能淋浴兩分鐘就夠了」,讓我感到莫名的警惕。

唐獎的漢學獎得主大家更不陌生,是被譽為當代中國思想史與文化史泰斗的余英時。他的著作等身,但並不把自我拘陳在浩瀚書海的字裡行間,而是身體力行長期關切兩岸三地的民主發展。從六四天安門事件、二○一四年台灣的太陽花學運與香港佔中,都可以看到他以知識分子的心為民主發聲,秉持「士」的風骨言所當言。

當有人問他:「一路走來,你的人生最快樂與最難過的事情是什麼?」余英時以「平靜安適」做為一生的註腳。他說:「沒有,你問我什麼最開心的事,最傷心的事,都沒有。平靜安適的,也沒什麼一下上天的感覺,也沒什麼一下入地獄的感覺,都沒有。」

生技醫藥獎則由詹姆斯‧艾利森與本庶佑共同獲得,表彰他們發現CTLA-4 和PD-1 為免疫抑制因子,進而應用於癌症免疫治療。他們兩人各自懷抱助人的初衷造就了他們精采的人生故事。

從一九八○年代初期,艾利森投入免疫療法的研究。近三十年守著實驗的艾利森,等到了一生感到最值得的一刻,所有冰冷的研究數據,在這一刻有了具體的意義。艾利森的實驗,治癒了一位罹患黑色素瘤、試了所有的療法都無效,幾乎已經絕望的女士。艾利森漫長的等待,為那位女士掙來了新人生。

另一位得主本庶佑,和艾利森一樣,是開創二十一世紀免疫醫學的關鍵人物。在美國學成回到日本的他,除了「開創日本基因研究」的夢想外,一無所有,有的就是和艾利森一樣對於研究的執著。剛開始,他自己製作各種實驗器材,還到處尋找實驗時所需的小鼠。當時一隻小鼠要價一千日圓,非常貴重。本庶佑仔細的將十隻白老鼠裝在紙盒中,像禮品一樣用敷巾包好,再小心翼翼地坐電車回到實驗室。

從這些唐獎得主的卓越貢獻與感人故事中,我們看到,唐獎不只是一個獎,而是期待進步的理念,讓我們對人類文明的永續傳延又擁有更多的信心憑藉。唐獎,就是希望能凝聚人類的集體智慧,找出因應威脅的進步處方。唐獎精神是靈魂,傑出卓越的唐獎得主們,則是實踐唐獎精神的身體,是行走世間的進步先驅,讓唐獎精神透過他們的理念和行動、他們的奉獻,流遠傳布。

這也是尹衍樑先生創辦唐獎的心意。

尹先生是一個成功的企業家,他認真工作,成就了事業,但這並不是尹先生最大的成功,他最大的成功,是不被這一份世俗的成就所綁架。

因為尹先生學的是歷史,更因為他從歷史中真正的學到了人生的真諦:汲汲於個人的功成名就、財富累積,就算做到王侯將相、世界首富,也超越不了個人命運中註定的悲劇性宿命,只有把小我的成功,化成對大我的愛與使命感,不被小我的成功綁架,才能超越這種個人的悲劇性宿命。

因此,尹先生從很久以前,就以他那充滿熱情的使命感與濃厚的人文氣息,投身公益事業,數十年前即已致力行善和推動教育。記得我三十年前在紅十字會推動「讓愛穿透障礙(身心障礙)計劃」時,即有尹先生之支持,近二十年來,我更親眼見證他不求回報的出錢出力,推動工程、生技、文學、法治教育等公益活動。

尹先生還公開承諾捐出九五%的財產為教育、生技等公益活動,直到永遠,只留下五%給家人。他說他愛家人和孩子,而愛孩子最好的方式,要讓孩子曉得他們已經很幸福,規規矩矩做人、靠自己的努力立足社會。因為,歷史告訴我們,過多的、不勞而獲的財物反而弱化孩子的心靈與成長的動力。

而唐獎的誕生,也正是尹先生這位歷史人企業家,以他對人生的洞悉,所實踐的普及大愛。

永續發展獎,承襲了他一輩子熱愛工程,注意品質、關心永續的志業;生技醫藥獎:則是從許多至親好友經歷的生老病死中,他體會生活環境與醫藥科技是如何影響人類的生命品質,提升人類的生命品質;漢學獎則是尹先生以身為歷史的、文化的、血源的中國人而驕傲,希望透過漢學獎彰顯中華文化對人類文明發展之貢獻,也可以這麼說,「唐獎」之名,由來於此;對於法治獎,我記得尹先生對我說:「沒有法治,是無法成就和平、人權與人類的永續發展。」

最後,我想引用一句紀伯倫的話來表達對尹先生的敬佩:「當你給的只是錢,那不算什麼,當你給的是自己的時候,那才是真正的給予。」尹先生捐助的不只是金錢,而是期許時代更和諧更進步的情懷。為善者成,心中持著一份服務人類的善念初衷,才是有意義人生最大的動力吧。

我忽然又想到薩克思那揮舞著的空袖,那勝過巨人臂膀的空袖,不也是唐獎追求的精神嗎?

唐獎教育基金會董事陳長文

《勇不放棄:唐獎得主的故事》
作者: 許芳菊
出版社:天下雜誌
出版日期:2015/04/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