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陳長文 和兒子有透明電梯的約會

星期天和「文文」一同享受上下的光影變幻,是十多年玩不厭的遊戲。他說:上帝將祂最需要照顧的小天使,放在我們家給我們照顧……。

【聯合報記者何振忠】每個人都是立體的,有光鮮的外表,就可能有幽微的背面;挺拔的高山之下,通常就是深邃的縱谷。

陳長文,這位曾經踏浪前行的兩岸知名人物,在遠離第一線的鎂光燈後,全心投入專業和公益的領域,構築人生另一舞台。

聚光燈下,大律師一直是隻驕傲的孔雀;但在收斂斑爛羽翼之後,一如俗子的哀樂悲憫。

這星期的「人物光影」,我們為讀者輕敲陳家大門,聽一聽陳長文的故事。

星期天的下午,飯店的透明電梯上上下下,裡面一對父子顯然已是飯店的常客。孩子興奮地享受著透明電梯上下的光影變幻,父親則是對熟識的客人微笑點頭。

說孩子,其實也不算孩子,已經是十八歲的青年了,只是舉手投足間,十足的「孩子氣」。不管認識或不認識的客人,都是熱情的「叔叔」、「阿姨」招呼著,高興的時候還可以閒扯淡一番,讓父親啼笑皆非的是,孩子往往會回頭問:「剛剛的叔叔是誰?」

這是父子間十多年來維持不斷的遊戲,也是父子間最私密的親密空間。父親是在台灣很多人都認識的理律法律事務所負責人陳長文,對不熟識的朋友,他通常會介紹:「這是我兒子文文。」

因為腦性麻痺所造成的多重障礙,讓文文的視力僅能對較強的光線有所感應。自從發現文文對透明電梯反應特別活潑時,平常極為忙碌的大律師,於是開始與兒子每星期天固定的「電梯約會」,十幾年來,從未間斷。

「我們不想改變文文的習慣。」為了與兒子每個星期天晚上的約會,陳長文和太太張克蕙幾乎推掉所有周日的活動,即使是朋友的喜宴,也很少參加。

文文出生不久,台大醫師宋維村曾建議組織一個醫療團,給予文文長期的治療和追蹤,但條件是──孩子必須不定期的出席研討會。

「每個孩子都有他的人權,」這不只是一個父親對孩子的保護,也是對每個生命的尊重,陳長文考慮到最後,婉謝了醫師的提議。

大律師也是平凡父親

談起多重障礙的文文

浮起愛憐參半的笑容

喜歡陳長文的人,欣賞他專業而名士的派頭;不喜歡陳長文的人,認為他孤傲而跋扈。只是,大家看不到大律師驕傲自信的背後,其實也是一位平凡的父親。

或許是不願讓私密的心靈角落受到打擾,也可能是不願造成其他有同樣孩子的家長負擔,陳長文細心呵護這段幸福而幽微的經驗,保留著一個屬於全家人的完整空間。

「這是你享受不到的幸福。」陳長文總是這麼說:「上帝將祂最需要照顧的小天使,放在我們家裡讓我們來照顧。」

這樣心緒,外人難以體會。辦公室裡擺滿了文文從小到大的照片,談起文文,陳長文臉上永遠流露著愛憐參半的笑容。只是在微笑的後面,外人很難想像小朋友剛出生時家中夜半接到電話的驚悸,以及抱著文文直奔醫院幾度鬼門關前的徘徊。

陳長文並不諱言心中有所遺憾,可是從孩子身上,常常可以獲得許多意想不到的喜悅,他說:「這種幸福已嫌奢侈。」

奢侈?沒錯,大律師是這樣想的,因為身為這樣父親的心情,並不常有。

民國三十八年,國共內戰,大陸易守,陳長文只是個初懂人事的五歲小孩。官拜少將的父親帶著全家老小撤退台灣,在安頓家小後,父親再赴大陸戰場參與國共交戰的最後一役,可是,從此一去不回。

身為人父後,陳長文還是很難理解父親當初是如何向母親解釋從安全的大後方再度投入已經絕望的險惡前線,結果卻是讓四個兄弟姊妹幼年失怙,留下三十五歲的母親靠著微薄撫卹金獨力撫養子女,父親則入祀忠烈祠。

現年八十七歲的老母,仍和陳長文住在一起,公餘之暇,陳長文常為母親餵食,替兒子洗澡,情緒依然隨著一老一小的健康狀況起伏。

這樣的背景,所以當陳長文以海基會秘書長身分在立法院被立委葉菊蘭、陳水扁指為「賣台」、「夾帶密函」等指控時,格外義憤填膺。現今民進黨執政,連黨主席謝長廷都倡言兩岸和談,要有自信,這些十年前陳長文講過的話,此時聽起來格外諷刺。

十二年前在一場喜宴上,四肢肌肉萎縮的朱仲祥,遇到了陳長文,身為孤兒的朱仲祥向這個眼中的「大人物」透露希望完成學業、以後也要當律師的心願。

回家後,陳長文沒有忘記他的承諾,馬上交代秘書送給朱仲祥一份禮物,還寫了簡短的加油文字。然後,從他的帳戶中每個月固定匯給朱仲祥看護及求學費用,直到朱仲祥完成學業,而且成家,現在的朱仲祥已有能力繳稅,而且著書、演講。

「這件事我是前幾年從報刊上看到才知道的。」有點不可思議,但張克蕙確實不知道他先生究竟做了多少這種「善行」。

行善 連老婆都不知

遠離政治投身公益

朱仲祥保單受益人

做這種事,不可能想到回饋,但紅十字會和心路基金會前幾天各收到一筆一萬元的捐款,署名朱仲祥。原來,朱仲祥前一陣子出了小車禍,肇事者賠了兩萬元的精神賠償,朱仲祥把錢「回饋」給兩個幫助他的單位;甚至,朱仲祥每次出國,都會投保,而且會寄一份保單給陳長文,而陳長文經常是朱仲祥投保的「受益人」。

但有趣的是,台北市長和總統選舉時,朱仲祥都站到了陳水扁這一邊。看到朱仲祥力挺阿扁,不少朋友和同事都替陳長文抱不平,但大律師總是幫朱仲祥解釋:「這是兩回事。」曾經站在兩岸交流的第一個浪頭上,現在遠離政治的陳長文,則是全心投入事務所和公益活動。

個性 不平則鳴

為弱勢族群主持公道

亞洲最佳公益事務所

大學法律系和補習班的BBS站最近熱烈討論一篇律師高考錄取率過低的文章,這篇登在報上的投書作者正是這位陳大律師,「我大學畢業時的錄取率只有百分之零點幾,現在仍不到百分之十,美國最難考的加州,錄取率仍有百分之六十,這對台灣法律系學生相當不公平,對台灣法治社會的建立,也沒有幫助。」

陳長文當年是以法學博士的學歷檢覈通過取得律師執照,看到他的學生和同事每年為律師高考所苦,使他覺得有必要「不平則鳴」。在他的投書之後,很巧的考試院修正放寬了部份律師高考規定,法務部也回應支持百分之十六的錄取率。

這種「不平則鳴」的個性,也帶進了他所主持的事務所的文化。理律今年剛獲得「歐洲貨幣」雜誌評選為「台灣最佳律師事務所獎」,但真正令陳長文感到驕傲的是,這個雜誌將理律評為「亞洲地區最佳公益律師事務所」,這是在律師圈內很少人注意到的殊榮。

陳長文特別鼓勵理律的同事義務承接社會公益的案子,即使打到大法官會議解釋,也在所不惜,「因為這個社會還有太多照顧不到的角落。」

包括耶和華見證會、大陸新娘鄧元貞案、馬曉濱唯一死刑的釋憲案,都是理律主動承接;大從大法官會議針對國代延任案作出的四九九號解釋,小至一個公務員受到不當懲戒而一直打到釋憲,甚至日前的核四爭議,理律都參與其中。

這似乎與外界總把軍事採購案與陳長文的名字連在一起的印象,不太一樣。尤其最近拉法葉案辦得沸沸揚揚,讓陳長文私下也感到「窩囊」。他「窩囊」的是一個在外交和軍事漂亮突破的案子,結果因為弊案搞到人人喊打,他不僅為受到株連的無辜軍官抱屈,也為自己不捨晝夜的努力不值。

他回憶拉法葉談判期間,幾乎每天在零下十幾度的國外趕路,幾十回合的談判,不僅是腦力的考驗,更是體力的極限,「有次得了重感冒,還要利用談判空檔趴在桌上休息」。

雖然如此,還是有不少討厭陳長文的人,將軍購弊案與他掛在一起。

接紅十字會 到處要錢

朋友都成勸募對象

告別式上不忘推銷

現在的陳長文,似乎已將更多的心力放在去年四月接任的紅十字會會長之上,首要之務就是利用充沛的人脈和「談判的技巧」,到處向人「要錢」。

「我們是地獄中的天使。」他說:「印度震災,我們要自己募款;外蒙古缺米、缺糧,我們也是到處要錢;九二一的重建,紅十字會還是要繼續追蹤。」

因為要做的事情很多,支出也相對增加,所以一些企業家朋友都成了陳長文「要錢」的對象。神通電腦苗豐強、太電孫道存、大陸工程殷琪、佳格食品曹德風,都捐輸了不少;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最近也和紅十字會簽下贊助三年三千萬元的居家照顧訓練計畫,讓紅十字會的服務更全面化。

為了拉近與年輕朋友的距離,紅十字會最近還破天荒與片商合作舉辦電影義演,不過,第一場義演因為籌備時間倉促,一時無法消化掉兩個戲院的門票,陳長文決定由理律掛名贊助單位,捐出四十萬元認購全部門票,善款從左邊賺錢的口袋掏到右邊公益的口袋,最後則全數買了毛毯捐給薩爾瓦多震災濟急。

「有苦難的地方就有紅十字會。我們的工作,就是苦中作樂。」十足的口號,可是陳長文希望把它化為十分的行動。日前在遠東集團創辦人徐有庠告別式上致詞時,他都不忘加進一段徐有庠贊助紅十字會的故事,提醒來賓「紅十字會需要幫助」。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別人看來是高遠的理想,可卻是這位台灣知名律師每日奉行的體會。

飯店裡的透明電梯依然上上下下,在形色匆匆的旅人當中,有這麼一對父子,一個家庭,正與大家分享他們的故事。

【2001-03-18 聯合報12版人物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