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基會董事長辜振甫先生辭世,政府隨即關切「繼任人選」,並引起輿論對海基會存廢的討論。對於前者,筆者很確定,不會再有比辜先生更好的人選,辜先生的哲人氣質、雍容大度、深富學養以及對兩岸的高矚洞見,重誠信不輕諾的性格也深得兩岸政府的信任,辜先生的存在,可說是「歷史的偶然」,這樣的人物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而第二個問題,才是最弔詭的問題。如果說辜先生還有什麼遺憾,恐怕最大的遺憾就是,海基會沒有「廢」在辜先生任內。
大家可能忘了,若用軍事術語區分戰略、戰術二個層次來比喻兩岸關係的話,海基會在民國八十年成立當時,是戰術層次的產物,用來指導海基會的行動方針的「戰略」思想,則是在同年制定的國家統一綱領。按照國統綱領規畫,兩岸關係的推展,是有條件、階段式的邁向統一,即區分近程(交流互惠)、中程(互信合作)、遠程(協商統一)三個階段,而海基會屬近程組織,其成立,是因為政府對政府的接觸需要一個先行的潤滑,其使命,則在於創造中程階段的互信氛圍,讓兩岸政府終能直接面對面談判,因此國統綱領中程階段的第一目標即明定為:「兩岸應建立對等的官方溝通管道。」筆者在擔任海基會秘書長時,即曾對會內同仁表示:「海基會最大的使命就是,在最短時間內完成其任務。」
十三年過去了,海基會並沒有風風光光的「完成使命」,卻被政治局勢所冷凍。不但沒有把兩岸關係帶進國統綱領所規畫的「官方溝通」時代,連「交流互惠」都做不到,十三年後的兩岸關係,在某些方面(如敵視度、軍備對峙度)實際上比當初海基會當初成立的時候還倒退。
看到這裡,是否會覺得「荒誕」?筆者好像在貶抑海基會,若然,又怎能同時備加推崇擔任海基會董事長的辜先生呢?套句捷克的文學家前總統哈維爾的話:「真正的意義只能從荒誕中看到。」表面上的荒誕,實際上一點都不荒誕。筆者拿二個歷史的人物來比喻。
諸葛孔明是辜先生最喜歡的歷史人物,敬其忠心,佩其卓智。然而孔明的佐國大志終是未遂,並非才德不夠,而是劉禪難扶。不過,劉禪能力不足,孔明盡瘁其才,總有一線希望,最糟者是主政者根本「無心」。南宋高宗時代,岳飛縱有天略,抗金屢勝,但高宗無心復國,便注定岳飛要遺憾風波亭。
這十三年來的主政者,若只是「能力不足」的話,辜先生以其德智賢望,也仍必大有作為。可惜主政者並非「無能」,而是「無心」。猶記得,海基會草創時期,由於辜先生的卓能領導,加以兩岸人民與政府均熱切期待交流,使得當時的海基會,交出了亮麗的成績單。然而,當主政的李登輝總統決定冷凍在他任內所制定的國統綱領,以「仇視中國」為思想中心時。戰略(國統綱領)既蕪,對戰術(海基會)焉有期待?兩岸交流,辜先生是第一流、最好的人才,若主政者有心做十分,有辜先生相佐,可做到二十分。倘若主政者一分也不想做,甚至想做負分,辜先生再有其能,也是一籌莫展。
詳言之,海基會只是一個「應變數」,它並不能決定自己的功能,決定其功能的「自變數」,在政府最高領導人身上。設若,領導人對兩岸交流態度是積極的,繼任者就算不如辜先生,亦堪以任。
兩岸本可走向和平、攜手共創繁榮,如果,我們願意按照國統綱領所設計的步驟去做的話。可惜,國統綱領被李前總統棄如敝屣。如果大家好好看一下國統綱領的內容,會發現,那是為台灣利益設想萬全,可攻可守的卓越大綱。
國統綱領揭示的是「有條件的、未來的、階段式的統一」。就算從台獨支持者角度來看,除了「統一」二字在詞彙上礙眼外,也無須擔心。第一,這樣的統一絕非現在;第二,因為是有條件的(大陸民主化、兩岸政經制度相容),如果大陸真像台獨主張者想的永遠糟糕,那麼這個條件就永不成就,則台灣獨立建國的目標,只不過是現在不能實現而已;第三,倘若大陸做到了這個條件,政治民主、經濟自由了,到時候,統或獨,根本不會是問題,何必反對統一?或換過來說大陸又何必反對台灣獨立呢?
但政府領導人卻沒有等待的耐心,硬是要和中國大陸對撞,這是最令人遺憾的事。哲人已遠,辜先生已逝,與其討論誰適於繼任,不如期待現在主政的陳水扁總統能夠展現大智回到國統綱領,那才是使兩岸關係有所突破的最大關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