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近日偶然讀到4年前一篇《聯合報》黑白集〈稅制返祖的悲哀〉，其中談及我國《稅捐稽徵法》近20年來的跌宕起伏，令人百感交集。放眼今日，我國政府仍怙惡不悛，持續以「時效」限制人民請求返還溢徵稅款的權利，令筆者憂慮法制恐就此佇足不前，爰再度撰文提出論點如下：
一、從「法制」走向「法治」，乃解嚴後的重要工程。
自民國76年經國總統宣布解嚴以來，中華民國逐步褪去威權陰影，邁向法治。不過近20年來，《稅捐稽徵法》第28條反覆修正，雖曾撥雲見日，使人民請求返還受溢徵的稅款不受時效制約，但如今又回到過往忽視人民財產權保障的陳舊規範，得來不易的民主法治，危如累卵。
近年來，筆者四、五度撰文指出《稅捐稽徵法》的謬誤，之所以鍥而不捨，無非是希冀為廣大受違法課稅處分的國民爭一口氣，蓋行政機關既身為國家的手足，其舉措應以「公益」為依歸，是以，行政機關（尤其是財政部）豈能坐視違法課稅處分不管？
二、政府應屏棄消極思維，盡速弭平稅制理想與現實的鴻溝。
稅捐機關曾將筆者的自用住宅誤列為營業用途，錯課稅捐長達15年。政府雖承認錯誤，卻以戒嚴時期制定的5年時效為據，只願退還部分稅款。所幸民國98年修法，創設請求返還溢繳稅款不受5年時效限制的善法。（納稅義務人因稅捐稽徵機關適用法令錯誤、計算錯誤或其他可歸責於政府機關之錯誤，致溢繳稅款者……，其退還之稅款不以5年內溢繳者為限）。
但遺憾的是，最高行政法院109年度大字第4號裁定，以法安定性為名，引入《行政程序法》第131條第1項的時效限制。其後行政院更推動修法，立法院爰將《稅捐稽徵法》第28條第1項修改為「因可歸責於政府機關之錯誤，致溢繳稅款者，其退稅請求權自繳納之日起15年間不行使而消滅。」致法治回頭退到法制。
2007年時，時任台北市稅捐處謝松芳處長曾來信寫道：「囿於法令規定，無法全額退還各年度稅款……。基本上，本人非常認同您行政救濟之主張……。」
此段文字感人肺腑，亦令筆者體認到「事務官」多係通過國家考試而依法任用者，具有對專業事項嫻熟、政治中立等特點；相對於此，隨政黨進退的「政務官」則具彈性因應政府政策的優勢，兩者間應合作互補，方能使政治產業及法律產業與時俱進。
三、結論：依112年憲判字第20號的意旨，政府並無主張時效之正當性。
時效制度的法理基礎在於「證據資料保存不易」及「讓權利睡著者不值得受保護」，此思維在早年固有所本，惟筆者認為，如今的電子化時代，稅籍資料保存已非難題，且權利享有者本得自由決定行使其權利的時機點，故政府以此等理由援引時效，拒絕返還超徵的稅款，實難令人民信服。
再者，憲法法庭112年憲判字第20號判決已明確指出，政府行使時效抗辯仍須符合「誠信原則」。基此，現行法下縱使時效已過，稅捐機關在溢收稅款後，仍應本於誠信援引《行政程序法》第117條，依職權將違法的課稅處分撤銷，並全數返還溢徵的稅款，而非反過來援引時效，侵占人民的血汗錢。
三權交相賊之下，欲根除此弊病，行政院應著手推動修法；立法院應本於為民喉舌的代議士精神，遵照憲法法庭所闡釋的意旨，將《稅捐稽徵法》第28條第1項修改為「人民請求返還溢徵稅款不受時效限制」，以符最根本的「誠信原則」。
最後，由於人民不如行政機關處於高權地位，故行政法院應盡其所能優先保障人民權益。唯有如此，中華民國方能擺脫「刀鋸鼎鑊」的法制，成就「上善若水」的法治，最終以臻「良制」。
【2026/07/20 中國時報】（作者：陳長文 法律產業資深律師）
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719002364-262104?chdtv
